叶姝桐把那枚军中的虎符亮出给凌昭昭看的时候,彻底将凌昭昭的心碾成了齑粉。
这虎符号令的是谢衍邯的亲舅,容将军麾下的一支精锐。
八年前谢衍邯被驱逐出京,容将军便悄悄将这支队伍放了过来追随他,这个事情只有谢衍邯自己,和凌家的人知道。
这些年来,谢衍邯彻底活成了避世的样子,不但没有壮大这支精锐,甚至几次三番要把这支精锐遣散,到后来,琊州富裕了以后,也依旧由容将军那边私发着军饷,凌家人知道这个事后,便以各种名头贴补着容将军。
也就是等于,凌家人在供养着这支军。
他那么多年都没用的精锐,如今竟然为了叶姝桐破例,还把虎符都给到她手上握着。
“王妃,你可千万别怪罪王爷,王爷那么做也不过是为了保护臣女,你要怪就怪臣女吧...”
叶姝桐说着,就冷不防在大街上给凌昭昭下跪。
“臣女自知配不起王爷,本该放弃的,但是...但是臣女一想到王爷为臣女做的那些事...就连盖头,王爷也一针一线帮臣女绣,那挑花锁绣...虽然在打结的时候总是会露出线,看上去还是挺笨拙的,但能看出他多用心...”
叶姝桐在那里说的时候,凌昭昭便回想起之前自己教谢衍邯针黹刺绣的样子,他因为手指粗,确实在打结的时候没那么精细,看来他当真是学来给心上人绣盖头,并且似乎已经绣好了。
凌昭昭刚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很勇敢,即便看见多日不见的谢衍邯在和心上人一起,她也能很好地应对,并且祈求她的原谅,以解救吴嬷嬷。
但这会,王爷人还没看见,就被叶姝桐三言两语就打得溃不成军。
凌昭昭连自己是什么时候逃走的都不知道,反正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回到新亭大街的宅子了。
她回到宅院的时候,发现吴嬷嬷已经被释放出来了,此时就在屋里,和明王在一起。
“王妃!王妃!你知道吗?王爷一早上回来,把吴嬷嬷也带回来了!”府中的小丫鬟高兴地争相通禀道。
流萤听到也瞬即开心起来,看向主子道:“王妃你看,王爷心里还是有你的。”
可凌昭昭却不为所动,眼皮垂下,“他那么做,不过是弥补罢了。”
是啊,明面上为一个压过她风头的侧妃做了那么多,以他的性子,确实会做些弥补的事来平衡她。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把吴嬷嬷救出来了。
昭昭松一口气,赶紧敛裙入内。
“嬷嬷!嬷嬷!”
她眼噙热泪,冲进屋中得见吴嬷嬷,扑了过去抱住。
吴嬷嬷也泪眼涟涟,“姑娘啊...是老奴连累你了。”
“嬷嬷不要这么想,现在已经好了就行。”凌昭昭喜极。
谢衍邯咳了声,“凌氏,怎么,现在连个谢字也不会说了?”
凌昭昭这才从嬷嬷怀里探头,一抬眼就看见明王身上受了伤用纱带随便包扎着,脸上也有伤痕。
她眼眸黯了下去,寻常他要是受伤的话,她紧张得什么似的,可这会她明白这些伤都是为了把叶姝桐胞弟救出来所受的,她多看一眼,就觉得心脏疼得快炸裂。
“谢谢王爷。”她眼皮也没提,语气极轻极淡。
谢衍邯好笑道:“吾受了伤,你就一句谢就没了啊...”
昭昭心想,他为谁而受的伤自己就没半点数,竟然这都要来讹她。
“那王爷多保重啊,这边没有大夫,王爷趁着时辰早,还是早些回王府让苏大夫瞧瞧伤势吧,王爷都要准备立侧妃了应该许多事情要忙,还流连在外府...”
她始终疏淡道,“不会是舍不得臣妾吧,王爷再这样,臣妾就要误会了。”
谢衍邯眉心轻轻一蹙,“吾...就是受伤了不能让桐桐担心,才待在这里,再说了...”
“你忘记吾说过,你是吾的王妃,王妃在哪,吾自然在哪吗?这是吾应当为王妃做的,是责任。”
是啊,是责任,又是责任。
凌昭昭捂起了之前被他拐杖碾过的手指,那里的隐痛似乎还在。
所以虎符、盖头和心都是叶姑娘的,她哀求过他那么久,他到现在才肯把吴嬷嬷放回来,还是在自己给叶姑娘做出惊世骇俗的事情之后,他为了弥补自己的王妃,才肯把嬷嬷放回来。
这就是...所谓的责任。
果然和爱是不一样的。
凌昭昭心灰意冷,脸上却笑笑,“行,那臣妾待会让人把伤药端来,臣妾给王爷上药,对了,王爷可曾用膳,臣妾下去让人准备。”
说完她转身。
谢衍邯听完,蹙紧的眉心顿时舒展,伸手一把拽住她小臂,将其拉进自己怀里,从背后环抱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这么抱她,环抱在她腰间的手指尖轻颤,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心虚。
“嗯,那吾先谢过王妃了。”
·
明王隔天就走了,身上伤势还没好就又开始早出晚归,白日永远看不见人,晚上很夜才回来。
这天,他天没亮就离开,凌昭昭一早上熬了药,端着药回来人影都不见,她有些失落地走到跨院,想抱一抱雪丸。
来到把跨院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它,昭昭有些纳闷了,流萤看见便上前道:“王妃,雪丸现在可顽劣了,这个时辰它应该跑到前院玩了。”
“王妃,你不知道,雪丸最近瞧上了旁边邻居养的小狗,天天跑到大门口守着,有一次趁门房不注意跑出去,差点就跟着人回家了。”
凌昭昭紧张起来,“那你有没有让门房...”
“放心,王妃,奴婢后来都叮嘱过门房了,让他平日走开时一定要把门关上,角门也不能开,雪丸淘气也跑不出去的。”
昭昭点点头,往前院方向去了。
来到前院的时候,门房正带着人焦急地在门口找着。
昭昭心觉不好,连忙上前问:“怎么了?”
“王...王妃...”门房和一大帮奴婢立刻跪倒下来请罪。
“是小的不好,看管不力,让雪丸...”
门房道,“可是...小的就上个茅房的功夫,因为雪丸看不见外面会叫,所以给开了门,但有把腰门关上的,雪丸那么小,也不可能跳出去呀,而且小的把门闩都拢上的...”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们赶紧找吧。”凌昭昭感觉身子虚软,扶着流萤气弱道。
“是!!”
“王妃,王妃你还好吗?”流萤忧虑地看着脸色苍白的王妃,“王妃你手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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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啊!”
凌昭昭缓过来之后,自己也跑到外面去找雪丸。
终于,遇到一个渔夫说自己曾看见过。
“就那么大一只雪色的小狗是吧,”他用手比划着,“它是被一个姑娘从外边放出来的,后来好像是跟着那位姑娘,往那个方向去了。”
凌昭昭按着那人指示的方向一路找,一直来到了王府。
旁边的流萤也懵了,“怎么来到这了?”
凌昭昭若有所感道:“流萤,你记不记得,刚才那位老翁所形容的着羽缎斗篷的女子,那蓝色的羽缎,是不是叶姑娘也有一件?”
“王妃这么说来好像...”流萤也怔了怔。
主仆二人赶到王府的时候,路过前院东侧的厨房,发现厨子在烹肉,香气绕了一整座院子,昭昭闻到味道的一刻,愣了。
她突然就疾步往厨房方向去,流萤也没反应过来跟上。
当她走到厨房门口,便看见那一地被剥落的毛皮,她眼睫猛地一颤,眸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王妃!王妃你怎么...”
这时流萤终于赶上来。
等她看清楚自家主子在看的东西时,猛地发出一阵尖叫:
“啊!!是雪丸!!”
凌昭昭身子晃了晃没站稳,险些便栽倒地上,几个王府的婢子看见,赶紧上前搀扶。
“这些肉...哪里来的?”她每问出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浑身的气力。
“回王妃,这是叶姑娘的药引,大夫说要用狗肉入...”厨子上前回道。
叶姝桐没多久也被人喊来了,明王也被人紧急喊回府。
凌昭昭坐在王府东侧的厨房门口,揽着一堆带血的皮毛。
“王妃,臣女当真没有偷你的狗,这是厨子准备的食材,没有骗你。不信你可以问王爷的。”
叶姝桐说话时唇瓣微微颤抖,眼底通红,委屈极了的模样。
谢衍邯走过去,解释道:“这的确是吾给桐桐准备的食材,从狗肆买回来的。”
可凌昭昭抬眼时,一眼就看见系在叶姝桐手腕的用青锦软丝绦编织的圈络,末端还缀着一小节绒穗,那是她亲自给雪丸做的。
她跌跌撞撞地朝叶姝桐走过去,浑身是血,叶姝桐吓得赶紧往后退,用袖子盖住了手腕的圈络。
“王爷,既然王妃不相信,臣女自请去给王妃把狗找回来,以示清白!”
叶姝桐素手轻攥着衣角,眉眼间满是委屈,跌撞着跑出去。
“桐桐!”
谢衍邯在身后喊着。
凌昭昭已经不用再看下去,就知道事情的结尾,她抱着带血的毛色毛皮摇摇晃晃站起,要往外去。
谢衍邯立马抓住她手,“凌氏,这的确不是雪丸,你误会了,你再仔细瞧清楚,这毛是短毛,不是獒犬的。”
凌昭昭定睛一看,确实,虽然毛也是白的,但却不是蕃獒那种长绒的。
可刚才叶姝桐腕间系着的,的的确确是她给雪丸编织的圈络,她不会看错。
“王爷还是先去看看叶姑娘吧,臣妾...没大碍的。”凌昭昭勉力笑道。
“好,那你先回去歇息,吾晚点回来找你。”
说完,他头也没回就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