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若茌被好几个人架着带来,但她的脸色不大好,十分苍白,沈渡察觉到,问她:“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从药箱中拿出银针、绷带和金疮药,一手搭在季垚的手腕上,良久她写下一张药方递给站在一边的唐逸,“麻烦唐大人按照这药方上的抓副药,然后每日三次,不能间断。”
她又四处看了看,“这里的环境也不行,如果可以能否为侯爷找个干净点的地方,不然这身上的伤不好恢复。”
唐逸拿着药方正在端详,听见她后面说的话缓缓将两只手插在腰间,“侯爷现在还是嫌犯,只能住在这里,没有更好的环境了。”
“若是他死了,你就没办法交代。”沈渡始终未抬头,一开口便是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唐逸咬了咬后槽牙,“那本官去申请一下,沈娘子且再等等。”
“等不得了,我要将他身上的烂肉剜掉。”她摸了下季垚的额头,“再不快点,他就要真的死在这里了。”
“那你给我的药方是什么。”唐逸已经将药方给了下属去拿药,听她方才说完的话才觉得不对劲,既然要剜肉,那这药方便是不急的,为何她会这时候就将药方给他。
“麻沸散。”她不想再继续废话,看向唐逸,“现在能将人带走了吗?”
唐逸点点头侧身让出一条道,沈渡连忙跟着想要走出去,唐逸却拦住了她,“你不行,你必须留在这里。”
沈渡根本不理他,屈膝从他的手臂之下走了出去,跟在他们身后。
唐逸追了出去,跟在沈渡的身后,“未免也太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你别忘记了我现在是主审官,你是犯人。”
沈渡眼神死死盯着被人背着的季垚,哪里有什么闲心去管他,于是她敷衍应了两句,“知道了知道了,若是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你再来抓我。”
唐逸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快步走上前将其他人给推开将季垚扛在背上。
沈渡愣了下,才继续跟了上去。
季垚被带到了唐逸休息的地方,他将季垚放在榻子上转身看向沈渡,“我们出去聊聊,反正一会儿你也做不了什么。”
沈渡迟疑了一瞬,摇摇头,“你稍等。”她将季垚身上的脏衣服换掉和冯若茌商议后才关上门走了出去。
唐逸背手站立在远处的亭廊下,听见身后传来的开门声缓缓转过头,沈渡因为这几日的变故脸色有些苍白,她撑着柱子很不解的看着他。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话不应该是我来问你吗?”他笑着走到沈渡身边,右手递给她一个纸包。
沈渡有些奇怪,但还是将那东西收下,翻开一看。
里面赫然躺着一块白玉牌,牌子上刻着好几个小字,“形隐出,天下平。”
“你还把这东西放着呢,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一个念旧的人。”沈渡笑着调侃他道。
“怎么你们已经将这东西给甩掉了?”他故作不在意,但眼中的情绪全然背叛了他。
“我原以为我们两个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现在不光有交集,而且还是主审官和犯人。”
“沈渡,你这下是越混越差了。”
“我可好着呢。”沈渡始终拿着那块玉牌,“倒是你,没想到你竟然来了这刑部,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听你父亲的话回家当个书生呢。”
“各人有各道,我不适合读书,我就适合做厮杀的汉子,前些年本来我是想和陈子一起去北边建功立业的,结果被我父亲拦了下来,不然我如今或许也能成为京中父母老少口中的谈论对象。”
“你还是没有放下那件事情啊。”他说那话时眼中尽是惋惜,沈渡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她能看出他对于他父亲的决策真的很不满意。
“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又能如何呢。如今做一个主审官也挺好,平时能抓人还能审人。”他伸了伸懒腰。
“倒是你,发生了如今这种事情你准备如何?”他皱着眉,二人自小一块长大,还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她忽然很正经,眼神坚定,“我要进宫。”
“你确定陛下会见你?”
沈渡摇摇头,发生这种事情许多人心里都不好受,尤其是皇帝,他和自家父亲是年少时的好友,皇帝还未登基时便是跟着沈父一起南征北战,如今父亲被杀他的周围人如狼似虎,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且,你如今还是带罪之身,进宫更是难如登天。”
沈渡靠在柱子上,呼出一口浊气,她看着天边的云,良久才道:“你去趟形隐司,把我的朝服带来。”
“你想做什么。”他问。
“你按我说的做便是。”沈渡并未做过多的解释,说完这话她便转身回了屋子。
唐逸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他虽不知沈渡究竟要做什么,但他对她无条件信任。
*
“烂肉都被剜掉了,这些日子一定要好好照顾,最好还是别把他送进牢里面了,否则又得复发,到时候可就没人能救他了。”
冯若茌擦掉手上的血水,站在沈渡身后一字一句嘱咐道。
季垚的上半身几乎被纱布缠绕,她的手指轻轻擦过纱布,听冯若茌说完才回过神点点头,“我知道了。”
“方才听你和唐逸在外面说话,你们说了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沈渡没正面回答她,含糊道:“聊了些往事。”
“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但你也不要想不开去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冯若茌道。
沈渡狐疑地看向她,过了一会儿才猜到她在说什么,她摇了摇头,“你要回来没有人能拦住你,你不用道歉。”
“可……”她想要说什么,沈渡闭眼缓缓开口打断她。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用,你若是真想帮我做点什么,那我希望你能照顾好他。”
沈渡帮季垚盖好被子,缓缓站起身,冯若茌连忙去扶她。
“你帮我个忙。”沈渡将人带出去,唐逸正好拿了衣服回来。
冯若茌帮助沈渡穿好朝服,她双手大开,冯若茌帮她抖了抖大袖。
沈渡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袖口宽大的暗红色袍子、腰间紧束,头上带着冠,脸上无一丝表情,看着如一个活阎王一般。
冯若茌看向镜中的沈渡,“我似乎猜到你想做什么了。”
沈渡没回她,她便自顾自说道:“你有能力去做这件事情,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我会帮你照顾好他的,你放心。”
沈渡终于笑了,她转身走到外面去,唐逸站在外面等候多时,看见沈渡出来,眼睛不自觉放大了不少,他站在沈渡身前为她引路,边走还不忘说:“可惜了你那夫婿没能看见。”
“是啊,他没能看见,但这样也挺好。”
“这时候正是早朝的时间,你去应该正好赶上。”
唐逸扶着沈渡上了马车,“林青硕他说这几日早朝的时间越来越长,陛下的脾气也越来越差,希望你到时候能顺利说出你的诉求。”
“我会好生行事的。”
她将帘子放下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面对。
“暮舟不必害怕,你若是失败了我们会帮助你。”唐逸的声音传入,宛如一个定心丸。
沈渡点点头,没做声。
马车行驶的很快,进入宫门沈渡便在殿外等候着。
太监进去传话,本来压抑的朝臣听见沈渡来了,纷纷来了精神。
皇帝本还心烦意乱,听见太监说她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当真是沈渡来了?”
“回陛下沈娘子此刻正在殿外候着呢。”
皇帝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太监称了是,转身出去带沈渡进来。
一进入大殿,许多双眼睛便看向了沈渡,但她并不畏惧,她走到前面俯身跪下行礼。
“臣沈渡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帝一手撑着桌案,看着沈渡,“你今日来此有何要事?”
“朕若记得没错,你此时应该在刑部大狱才对吧。”
沈渡不疾不徐道:“陛下说的是,臣此时确实应该在狱中,但臣在狱中想了许久还是不明白一事,便想来问一问陛下。”
“你想问什么?”他来了兴趣,这几日听这些大臣吵来吵去耳朵都快起了茧子,如今有新鲜事,倒是能换换耳朵。
“此事关乎许多人,臣想求个安全。”她故作玄幻,吊足了胃口。
“朕保你不会受到惩罚,你说。”
“臣的父亲沈斌沈大将军,几日前死于回京途中。为何到今天都没有一个说法,臣想问问陛下,也想问一问审理此事的大臣,究竟何时才能出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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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大殿顿时出现了许多声音,皇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拍了下桌案,旁边的大监立刻道:“肃静!”
他看向沈渡,“你认为是何人所做。”
沈渡摇头,“臣没有查这件事情的能力,臣不知。”
“你当真不知,还是想要什么?”他静静地看着沈渡,他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她垂着头,眼中毫无波澜,“若是陛下非要这么说,那臣可以推荐一人。”
“谁啊?”
沈渡抬头看向他,“大理寺卿付大人。”
被点名的人立刻站了出来,他手指着沈渡,“你胡编乱造,你死了父亲就在这里乱造谣,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沈渡垂眸看了他一眼,十分不屑道:“臣可没有乱造谣,是你做的事情太绝对了。”
“镇北侯才将家父的尸体送回来你便派人来抓走了他,并且一口咬死了是他做的,你说你做得是不是太过绝对。”沈渡看向坐在高处的皇帝。
“臣想请陛下削去付大人的官职,并放了镇北侯,此事交由刑部和形隐司两家联手查办。”
站在一边的章子衔听见她这话,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他咳嗽了几声,咳得面红耳赤。
他看了好几眼沈渡,这孩子怕不是疯了。
“陛下不可。”明阳王此时站出来,“刑部尚能派出人手,可这形隐司自从文大人去世后就没落了,哪里能派出人来查案呢。”
他不置可否,看向沈渡,问她:“沈渡你觉得呢?”
“臣认为此事行得通。形隐司并非表象上的那般,内里算不得最好,但若是想要拿出几个有用的人才还是可以的。”
“那你说说都有谁。”
“形隐司司位常崟,她前几年一直在外地办事,许多消息都是由她传入京中,才让我们知晓。”
“还有形隐司副司主小莫,她记忆超群,断案也是一把好手。”
“还有隐卫归一,她身手矫捷,是我大昭最好的暗探。”
她说了这三人,又道:“且形隐司下还有许多人才,臣相信她们定能解决今日难题。”
“沈娘子说了半天都是些女流,她们哪里能解决这些事情。而且你说了半天这形隐司的司主又是谁呢。”
此言一出章子衔的心简直是要跳到嗓子眼,他抬眸看向皇帝,发现他也看着自己,手指还在两人之间转换着。
他懂了其中的意思,转身走了出去,“王爷此话说的太过绝对,女子亦能做事。古有武帝,如今陛下开创形隐司,且形隐司中皆为女子,那说明陛下是相信她们的。”
“且女子心细,她们定能解决此事。”
“章相管理六部,这沈娘子又是您的侄女,你这意思很明显了呀。”
“只是本王不知道这沈娘子是如何进入的这殿中,是以什么身份进来,是章相的侄女还是镇北侯夫人?亦或是……沈将军之女呢?”
此言一出讽刺味十足,沈渡宽袖中的手死死攥紧,她看了眼章子衔,又看了眼皇帝。
“王爷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能站在这里,为何会推荐形隐司和刑部一起处理这件事。”
“那我今日便来告诉你,也来告诉这殿内的大臣,我沈渡乃是你们口中形隐司的司主。”
“至今我已经管理形隐司四年有余,形隐司是什么样子,里面的人是什么人我比你们更加清楚。”
“而且我希望各位不要看不起形隐司,因为这里面可藏着你们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她笑了笑,看向跪在地上的付大人。
“比如说付大人,贪污腐化,您贪的那些银子都够您吃好几辈子了,平时在大理寺处理事情从不上心,旁人只要给了你银子你便一棒子打死。”
“府中妻妾成群,又还要强抢民妇,死的人何止三五个。”
“还有其他的大人们,你们的每一件事情都被记录在形隐司的案籍之中。”
她又看向明阳王,“当然王爷也有不少。您的风流事才是最有意思的。”
此言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章子衔看向坐在高处的皇帝摇了摇头,拦了,但没拦住。
“你是哪门子司主,你有令牌吗?你是陛下钦封的吗?”明阳王问她。
沈渡没直接回应他,而是看向皇帝说:“您问陛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