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崖是人境最高的地方。
这句话,如溪入门的第一天就听师姐说过。
那时黎芳菲领着她认路,走到后山便不肯再往前,只远远指着一道如剑脊般劈入云海的峭壁,对她说:“那里是问道崖,人境最高的地方,也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一般只有门中有前辈仙逝,才会在那里点灯送行。”
如溪仰头望了问道涯很久,只觉得那崖顶简直高得不可思议,像是连接九天的仙柱。
黎芳菲笑着说:“别看了,等你修为够了再上去,现在上去,光是山顶的风就能把你吹下来。”
如溪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跟着黎芳菲继续往其他地方走,心里却偷偷想,这么高的地方,站在上面会是什么感觉呢。
如今,问道涯就在她脚下。
如溪独自提着灯笼走在山道上。
她裹着厚厚的披风,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在石阶上跳来跳去,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如溪回首望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站在这里,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变得如此遥远而渺小,天地之间,只剩下头顶的星辰、脚下的云海,和站在崖边的两个人。
归惜冬和谭剑已经等在那里了。
谭剑背对着她,正在摆弄手里的灯盏,归惜冬蹲在一旁,用火折子小心地点着灯芯,听见脚步声,两人回过头来。
“师妹来了。”归惜冬站起身,冲她招了招手。
如溪走上前去,左瞧右看,不由得问了一句:“师父呢?”
谭剑道:“师父说有事耽搁了,让我们三人先放。”
“有事耽搁了?”
如溪有些意外,师父向来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定好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更改。
归惜冬将一盏灯递到如溪手中。
北地多山,怕明火烧山,所以清欢渡特制了如此样式的符石灯。
灯笼的灯芯处不再是普通灯芯,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符石,弟子们可以符文催动符石,再用符石所发出的光亮模仿明火。这样既能在夜空中飘得更高更远,又不至于在这风大的山巅引发山火。
“每人一盏。”归惜冬说着,将她自己的那盏端了起来。
“有什么话,就在心里说吧。”谭剑端着自己的灯笼,走在如溪身侧,轻声说道,“在这里所说的,天上都能听见,这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是啊。
这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如溪举起手中的灯笼,松开了手。
灯盏无声地飘起,缓缓升入夜空之中。
谭剑和归惜冬紧随其后,松开了第二盏和第三盏灯笼。三团暖黄的光晕就这样浮起,在墨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温柔的光轨,光轨越升越高,越飘越远。
如溪仰着头,追着那三盏灯,在心里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师姐,那天在不叶山,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师姐,你说过,我们一定要安然无恙、一个不缺地回去,为什么要食言。
师姐,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我没有让任何一个人阻止我回去,包括你。
你那天所流下的眼泪,是为我而流的吗?我让你感到骄傲了吗?
师姐,你想我吗?我想你,很想很想。
如溪在心里说了那么多,多到她觉得这盏灯应该很沉很沉才对,可它偏偏却飘得那么轻,那么快。
就在这时,最高处的那盏灯忽然晃了一下。
如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去看。
“是火!”归惜冬惊叫出声。
那盏灯笼上竟窜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真正的火!
“怎么会——”归惜冬的话还没说完,火苗便猛地膨胀开来,转眼间便燃遍了整个灯笼。
火势被烈风吹得越烧越旺,在天穹之下显得格外的刺目。
“符石灯不可能起火。”谭剑有些难以置信。
那团燃烧的灯笼在夜空中打了个旋,开始急速下坠,朝着崖下云海的方向直直落去。
急速坠落的火球像是一颗从天穹坠落的星辰,将方圆数丈的云照得通明,云层被火光撕开一个口子,露出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山林。
如溪下意识地从袖中捏出一张符纸,正要甩出去打散那团火球,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火光映照之下,她看见了一个东西。
不、不是东西。
师姐?
黎芳菲?
她看见黎芳菲站在云与山之间,仰着头,望着她,而后头也不回地朝那颗坠落的火球追去。
只不过此刻的黎芳菲,身形是半透明的,如溪甚至能透过她的身体,看见背后的山林。
“师姐!!!”
如溪失声喊了出来。
她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把符纸往袖中一塞,脚下发力,整个人凌空跃出。
她跳向了那片云海。
“师妹!!!”归惜冬的尖叫在如溪身后响起。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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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落在最低处那盏还在飘的灯上,足尖借力,又灵巧地一纵,跃向更高处另一盏灯。
如溪拼了命地追,从一盏灯跃到另一盏灯,追到了云海的边缘,终于离得近了。
她朝着师姐的方向拼命伸出手去。
一点,就差一点……
燃烧的灯笼急速下坠,带着黎芳菲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她想拽住师姐的袖子,想拉住师姐的手,想像从前一样跟在师姐身后,从训练场走到膳堂,从课堂走回弟子房,从春天走到冬天,从今年走到明年,从这里走到更远。
“师姐——!”
如溪的眼泪夺眶而出,手指穿过黎芳菲的身体。
那一瞬间,她看见师姐朝她笑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便开始下坠。
师姐,别丢下我。
“师妹!!!”
归惜冬和谭剑的声音似乎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如溪仰面朝天,身体缓缓下坠。
如溪红着眼眶,眼泪不断从她的眼角中溢出,逆流而上。
她闭上眼睛,任由漫天的星辰从自己身边极速闪过,任由自己的身体穿过一层又一层云,一点一点下坠。
她的发带也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墨发散开来,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下一刻,风变了。
如溪只觉所有风都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双无形的双手一般,轻柔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接住。
忽然间,如溪嗅到了一缕淡淡的百合花香。
那香气稍纵即逝,却让她浑身一颤。
风托着她的身体,缓缓穿过云海,降落在问道涯的石台之上。
双脚着地,她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身子微微颤抖。
归惜冬和谭剑御着剑,从空中冲来。
归惜冬落地后,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怒斥道:“裴如溪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谭剑将归惜冬拉开,右手搭在如溪肩上,安抚道:“受伤了吗?”
如溪低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裴如溪。”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归惜冬和谭剑蓦然回首,齐齐怔住。
昭阳元君施又晴,沧泱大□□大元君之一,清欢渡的渡主,不知何时已然立于他们身后。
谭剑和归惜冬二人垂首行礼:“师父。”
而如溪却仍旧低着头,纹丝不动。
“抬头。”
如溪依言,缓缓抬起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