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朗在后头道了声多谢,如溪却望着那一老一小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正凝望间,却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回过头来,将那只金灿灿的糖画高高举过头顶,冲她晃了晃,脸上还绽开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如溪蹙了蹙眉头。
这小屁孩......
“被吓着了?”
宋清朗不知何时已踱到她身侧,负着手,含笑看着她。
如溪没接话,目光从小女孩消失的巷口收回来,转而看向他:“你方才四处转悠,可打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宋清朗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慢悠悠地开口道:“这桃叶村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瞧见东边有个铁匠铺,西边有个豆腐坊,还有那附近那卖糖画的,那手艺是真不错,三两下就能画出条龙来......”
“宋公子。”如溪打断他的话。
“好好好,说正事。”宋清朗摆摆手,这才敛去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据我打听,这村子里的人,一听到不叶山三个字,脸色都不大对。”
“而且我在几个摊子前挨个问了几句关于陈家的事,都没人肯开口。倒是有个卖柴的老汉搭了话,说的跟那大娘一个样,让我们去村东秦老头那里打听。”
如溪道:“既如此,那我们便就去村东找那位秦老头。”
“找是要找的,不过嘛……”宋清朗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已渐渐西斜,将村里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这天都快黑了,咱们也赶了一天的路,不如先寻个住处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登门拜访,人也精神些。”
如溪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应下了。
两人拍定主意,即刻便往村子里头走,想寻一间客栈供他们二人歇息。
可桃叶村终究只是无咎国里最平凡不过的一个偏僻小村,他们走了大半条街也没瞧见一家客栈的影子。
宋清朗见前头屋门口有个大娘在择菜,便走过去,端端正正作了个揖,温声道:“大娘,我们兄妹二人行路至此,想借贵村歇息一晚,不知这附近可有客栈能落脚?”
那大娘抬眼瞧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和如溪身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没有。”
宋清朗闻言,也不气馁,仍旧陪着笑,试探着问道:“那……不知大娘家中可方便?我们兄妹只求一席之地歇歇脚,明日一早便走,银钱照付。”
那大娘一听他这话,手上择菜的动作一顿,当即端起菜盆便往屋里退去,只留下一句:“不方便。”
宋清朗道了声谢,却仍不死心,转身去叩另一户的门。
一连问了好几户人家,不是说屋子窄挤不下,便是支支吾吾地推脱婉拒,再不然干脆装家里没人。
偌大的一个村子,竟没有一家肯点头的。
宋清朗接连吃了好几记闭门羹,最后走回如溪跟前,两手一摊,无奈笑道:“看来咱们兄妹俩,今晚怕是要露宿街头,与清风明月相伴了。”
如溪抿了抿嘴,正要接话,余光忽然瞥见巷子里头有一道人影飞快闪过。
不对劲。
她二话不说,提步便追了上去。
那道身影似是察觉身后有人在追赶,骤然加快了脚步。
就在那道身影侧身拐过巷角的一刹那间,如溪终于看清楚了——
那人肩上扛着的,分明是一个小孩。
而且是今天她见过的那个小孩!
那小女孩此时正伏在那人的肩上,两个手臂软绵无力地耷拉着,头上的两个小揪揪也随着那人一颠一颠的步伐而晃荡着,像是昏了过去。
如溪当即从袖中摸出一张符,扬手一掷。
符纸疾射而出,稳稳悬在那人面前,霎时金光一闪,化作一堵无形之墙,牢牢堵住了那人的去路。
那人见状,腾身几个纵跃,便窜上了房顶,如溪在后紧追不舍,足尖一点,也跟着跃上房顶。
月色之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于瓦上追逐,她们身形飞掠如燕,衣袂翻卷如云,踩得脚下瓦片嘎吱作响。
“陈璞玉!”如溪的声音划破风声。
前方那道人影却充耳不闻,脚步反倒更快了。
“你若还有一丝意识存在——就应我!”如溪追着那道始终不肯回头的身影,衣袂在疾风中猎猎作响,“我知道影蛄没有赢,我知道你在!”
话音落下,前方那道飞驰的身影猛然顿住,急停之下,几片瓦砾被生生踏裂,碎屑随之簌簌而下。
“不许靠近。”
如溪依言停下,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只见陈璞玉缓缓转过身,抬手摘下了覆在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晚风吹过,将她散落鬓边的几缕碎发吹得十分纷乱。
“你……是清欢渡的?”她问道。
如溪并未即刻回答她的问话,而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如同她先前凝望宋清朗的眼眸那般,望着陈璞玉的双眼。
此刻的陈璞玉,瞳孔深处虽仍隐隐蛰伏着一缕红线,却不似先前所见那样赤目如血、戾气逼人,反倒笼上了一层沉郁。
她点头:“是。”
“呵。”陈璞玉嗤笑一声,喃喃道,“清欢渡……名门正派……”
陈璞玉侧头瞥了一眼肩上昏睡的小女孩,目光在那安静熟睡的小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忽然变得又轻又柔:“这孩子,我不想伤她,你瞧,她长得多像小时候的我呀,圆圆的眼睛,闷闷的性子,身边还总跟着一个疼她的亲人。”
话到此处,她顿了一下。
“可是它饿了,它……为什么总是饿?”
它?
是影蛄吗?
如溪心头一紧,向前踏了半步,“璞玉,你若是还有执念,我可以帮你。”
“执念?我是死人吗?”
陈璞玉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笑如溪的天真,还是在笑自己竟真的生出了一丝奢望,“你帮不了我,就连你的师兄师姐……连他们都折了进去,你又能做什么呢?”
如溪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他们……果然还是……
忽然,陈璞玉肩上的小女孩嘤咛一声,像是快要醒来似的。
陈璞玉垂下眼帘,乌睫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张开嘴说了些什么,而后她抬起手,将背上熟睡的女孩从屋顶丢了下去。
“陈璞玉——!”
如溪瞳孔骤缩,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朝小女孩扑了过去。
霎时间,天地倒悬,万物倾覆。
如溪本能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却发现自己怀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白。
屋顶不见了,村庄消失了,就连耳畔呼啸的风声都消失了。
“璞玉,别怕。”
如溪的视线逐渐聚焦,一个温婉女人的轮廓渐渐在光里浮现出来。
她躺在女人的怀里,眨巴着眼睛。
与此同时,女人的手则轻轻抚过如溪的脸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低低地哼唱着什么。
听那调子好像是一首歌,但如溪却怎么也听不清楚。
“娘在这里。”
接着,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稚嫩而又茫然,“娘,父亲……还会回来吗?”
“有娘在,就够了。”女人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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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身来,将怀中人儿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床榻之上,温声道,“小璞玉快些睡吧,等到明日天一亮,母亲便带你离开这里。”
如溪又看见自己将手探出来,攥住了女人的一截袖口,“我们要去哪儿?”
女人没有将袖子抽回,而是将那小拳头拢进自己掌心,又将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着。
“去一个,谁也不认得我们的地方。”
刹那间,如溪眼前一黑,她又看见自己跪在祠堂冰冷的砖瓦之上。
祠堂里只稀稀落落燃着几盏烛台,她跪在那里,只能看见供桌上立着的牌位,恰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蓦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随之而来的是那人沉厚的声音。
“孩子,嫁了吧……”
来不及思考,如溪眼前的场景忽地又是一转,全都化为一抹浓重的黑色。
“阿玉!我带你跑!”
谁?
好像……有人在唤陈璞玉?
忽然间,一束光刺破沉沉黑暗,透了过来。
如溪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稚嫩的孩童面孔。
“你…你醒了!”
如溪定了定神。
这孩子……是那时陈璞玉从屋顶抛下的小孩。
她还活着?
那么,这里已不再是幻境,而是现实了吗?
“你怎么睡得这么久,比李叔家的大黄狗睡得还久。”
如溪撑着身子坐起来,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眼前的小女孩看。
小女孩歪着脑袋,也学着如溪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这个人好生奇怪。”小女孩终于憋不住了,嘟着嘴道,“醒了也不说话,就一直盯着人家看,该不会是睡傻了吧?”
如溪依旧不语,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小女孩软乎乎的脸颊。
这样温热而又真实的触感…
真的是现实。
小女孩被她捏得莫名其妙,正要抗议,房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老妇人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一眼便瞧见已经坐在床上的如溪。
“姑娘!你醒了!”
老妇人快步走到床前,将粥碗往桌上一搁。
她一把抓住如溪的手,声音颤抖:“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了我家妞妞的命!我老婆子先前在晒谷场上那样凶你,你却不计前嫌,舍命救我的孙女……我、我真是……”
说着,她竟要跪下去。
如溪吓了一跳,连忙扶住老妇人的手臂,急声道:“大娘…您、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老妇人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当时我正在灶房里做饭,一转眼妞妞就不见了人影,我急得满村子找。”说到这里,老妇人的声音还在发抖。
“然后转头就看见巷口的屋顶上,那个拐走妞妞的人,竟就这么把妞妞从屋顶上直直丢了下来。幸好姑娘你一下就扑了过去,还把妞妞紧紧护在怀里……”
如溪继续问道:“那后来呢?我…怎么会昏过去?”
“就在你接住妞妞的瞬间,一个身影飞了过来,稳稳当当接住了你们俩。我跑过去一看,是跟姑娘一起的那个年轻公子。”
“宋公子?”
“啥宋公子?是你兄长呀!要不是你这位兄长身手好,老婆子我这条老命都要被你吓去半条。”
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妹妹好大的胆量,单枪匹马便去迎那歹人,可还记得,你身后原是有个做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