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平静,好像接下来需她去做之事并非弑君,而是要她去烤一颗新的苞谷似的。
陈晚荣皱了皱眉。
“见知——”
“我的箭术你是知道的。”沈见知却已知她要说什么,先一步出声打断。
“我在马背上长大,射术是我的看家本领,这事若真找旁人去做,我反倒不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火堆上,顺手将烤焦的苞谷丢在一边,换了颗新的来烤,嘴上继续道。
“他身旁禁军再多,密林中只要拉开距离,于我而言也不过一箭的事。况我是他的嫔妃,这事由我来做,最为干净,日后追查起来,也不过算作宫闱之变。若换了旁人,真查起来就是谋反大案,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语罢她抬头,冲陈晚荣盈盈一笑,像极了在冷宫时与她初见的模样。
三人一时安坐在火堆前,彼此皆是沉默。
火堆中偶尔会迸出一点火星,但谁也无暇去在意。
直到沈见知将新的苞谷烤好,放在嘴旁吹了吹,确认没再那么烫之后,方才递给陈晚荣。
陈晚荣沉默着接了,又见沈见知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时候不早了,宴居那丫头这会儿估计也醒了,若是没见着我,恐怕又要哭闹。”
她向前走了两步,又似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陈晚荣,笑着叮嘱一句。
“苞谷别只拿着,仔细待会儿放凉了不好吃。”
她再次转身,红色的发带在月色里晃了两下,很快便消失在了林间的暗影中。
面前的火堆逐渐暗下去,无遗伸手,捡起一旁的木枝将快要燃尽的火堆拨了拨,目光落在陈晚荣身上后,他淡淡开口。
“娘娘近日瘦了些。”
陈晚荣低头,看着手中的苞谷,勉强勾了勾唇。
“这头的饮食太辣了,有些吃不习惯。”
她举起苞谷,轻轻咬上一口,又偏头看向无遗。
“见知她……”
无遗将手中的铜钱收入袖中,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说下去,这才开口。
“她心意已决,娘娘劝不住的。况……”
沉默一息后,他终于补上后面半句。
“此事由她来做,确是最为稳妥,贫道也曾想过别的法子,但……”
他没再说下去,陈晚荣也没再追问。
二人对坐了一会儿,待那篝火终于熄灭,无遗起身,走到陈晚荣身旁。
“娘娘,时辰不早了。”
陈晚荣应了一声,一手撑着旁边的青石,一手十分自然地拽过他的袖子,站了起来。
无遗垂眸,看了眼自己道袍上她的手,没有吭声,任由陈晚荣牵着,自己则走在她身前半步,替她挡着山路上伸出来的那些低枝。
月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肩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有夜风拂过,白色的束带触及她面上时,也将他身上的松柏香一起渡过来。
虫鸣声,脚步声,都在这一刻离他们远去,天地间一时竟好似只剩下她与他。
而她则被整个包裹在了他的气息里,心底也随之生出几分安宁的感觉。
到了路口,无遗停下脚步。
陈晚荣会意,缓缓松开握住他袍袖的手,又见他侧身,朝她微微欠首。
“娘娘早些歇息。”
她点了点头,冲着他弯眼一笑,转身往行宫的方向走去。
……
几日后的清晨。
远处还萦绕着岚雾时,沈见知已独自来到了山中,将方才随手从旁处猎来的鹿用绳子栓在树上后,又从袖中掏出无遗先前配好的染色草药,一点点仔细抹在鹿的皮毛上。
那鹿倒也温顺,任凭她动作,直到全身都被染作白色后,沈见知满意地看了它一眼,牵着鹿去了她先前就选好的一处溪谷——那儿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开口,把鹿养在此处,也方便后续定期给鹿补色和喂食。
她松开栓绳,看着那头白色的鹿走进密林深处,在树影间时隐时现,眼中也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
川蜀一处山脚。
几个樵夫围坐歇脚,一边听着树上极响的蝉鸣,一面随意闲聊。
其中一位说起前些日子进山砍柴时,似乎见到过一团白影,行动十分迅速,并不像寻常的獐子或山羊。
身旁有同伴笑他眼花,不料一旁竟有另一人附和,说自己昨日似乎也曾见过此等生物,但没看清,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山下茶肆。
台上站着的说书人唾沫横飞,正讲着一则古代帝王因捕得白鹿而国运大兴的典故,台下忽然有人提及近日山中有异兽出没的传闻,说书先生索性也借此发挥几句,一时引得满堂议论。
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处,有一白衣道人正安然端坐其中,往台上看了一眼后,很自然地掀起面前茶盖,云淡风轻地抿了一口。
行宫廊道。
川蜀的山头已开始转黄,李公公走过转角时,正听到几名扫着叶子的宫人在谈着白鹿的事。
声音虽不大,但其间内容,皆被李公公暗自记下,并准备回头禀报给宋贤达。
陈晚荣寝宫内。
彼时她收到了来自京中官员的信,信中提到市集已重新运转,百姓也陆续归城。
她看完写了一封回信,叮嘱官员关注粮价一事,转头却见云岚进屋,又给她递上了另一封信——这一封则是何辞白写的。
陈晚荣不动声色地将信妥善收好,起身理了理衣袖,看了眼窗外,又道。
“该去给陛下请安了,阿岚,我们走罢。”
……
时光飞逝,转眼间竟已至了八月末,此时白鹿一事已在蜀地广为流传,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如此自然也瞒不过上头那位。
这日宋贤达按例召无遗来问卦。
行宫内,二人对坐,宋贤达将一份地方官呈的折子掷于案上,又转向无遗,状若随意道。
“这上面提到的有关民间白鹿现身的说法,国师怎么看?”
无遗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案上的折子,纸张的边沿微微翘起,显然是被翻阅过多次。
他没开口,只将袖中从不离身的那串铜钱掏出,动作不紧不慢,当着宋贤达的面即刻起了一卦。
三枚铜钱在掌心翻转数次后,被他依次掷出。
六爻既成,无遗垂目看向面前卦象,指尖在最后一枚铜钱的边沿停了一瞬,再抬头时,眉心竟是微微动了一下。
“……山火贲,上九动。”
宋贤达虽不通易理,但在长久相处里,还是能察觉到他此刻神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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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意?”
无遗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也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上九爻辞曰:白贲,无咎。贲者,文彩昭然;白者,瑞色也。上卦为艮,艮为山——此兆当应在山中。”
见宋贤达若有所思,无遗停了一息,顺水推舟道。
“动爻变颐,颐者,养也。若此白色异兽确存于山中,帝王亲获,可得国运昌隆,龙体安泰。”
宋贤达听到最后四个字时,面上神情微动,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送走无遗后,他几乎没有迟疑,当即对着身边的李公公吩咐一句。
“去把那几名负责猎事的官员召过来,朕有要事寻他们相商。”
……
皇帝定下九月初九秋猎之事,很快就在行宫中散播开来。
消息传到陈晚荣这边时,她正在沈见知殿内,垂头看向怀里冲着她咿咿呀呀的宴居,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沈见知在一旁席地而坐,手里擦拭着一把弯弓,听到宋宴居含糊的说话声,抬头朝陈晚荣的方向看了一眼,两眉如柳叶般舒展开,声音里也带了些许欢欣。
“她最近学会叫‘母妃’了。”
陈晚荣微愣,眼里也多了抹笑意,轻轻将怀中的宴居转个身,朝向沈见知,又看着她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逗弄一句。
“那边就是你母妃,来,宴居,叫一声母妃给陈娘娘听听。”
宴居被沈见知吸引了注意力,方才还睁得圆圆的眼睛,此刻也笑眯成了一条缝,脆生生对着沈见知就唤道。
“母妃!”
沈见知擦拭弓箭的动作一顿,目光里也多了一份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却被她生生按了回去。
小宴居从陈晚荣怀中下来,噔噔噔地就跑到沈见知面前,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眼里满是好奇,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
“母妃在做什么呀?”
沈见知偏头看向她,面上难得竟多出几分温柔。
“打猎,母妃在准备打猎的事。”
小宴居不解其意,一旁的陈晚荣也在此时走到她俩身侧,耐心解释道。
“就是你母妃要用这把弓,去猎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回来。”陈晚荣看了眼木筒中放着的几支箭,想了想又道,“等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宴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箭,又看向不远处,恰巧阿虹正趴在门口晒太阳,不由问。
“那可以用它来射阿虹吗?”
阿虹的耳朵抖了一下,身子也往更远处挪了挪。
陈晚荣笑着摇了摇头。
“不可以哦,那样阿虹会受伤,之后就没办法陪你玩了。”
小宴居失望地“哦”了一声,转头往屋外看去,正好看见了挂在高空中的红日,忽然又问。
“那母妃可以用它把太阳射下来吗?”
闻言,陈晚荣和沈见知皆是一愣,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沈见知将弓放下来,手放在了宴居的脑袋上,轻轻捋了捋她头顶的碎发。
她没有回答,只望向远处的红日,目光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最后落在宴居那双懵懂的眼睛上。
一旁的陈晚荣却注意到,她方才搁在弓弦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