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日休整,反复磋商之后,终于,自柳堤独叙之事过去的第七夜,祁自缘宣布退兵,并决定与大宁签订协议,互不侵扰,以五年为期。
齐军退兵前夜,陈晚荣独坐案前,将这些日与祁自缘谈判达成的几条协议,一一书于纸上,便于她日后整理筹谋。
第一条,互市通商。
写下这四个字时,她的笔尖顿了一下,脑中浮现的是祁自缘听到她提出通商条件的反应——虽未拒绝,但提了齐六宁四的分账。
而她当时没有应下。
并非四六分利不可接受,而是因为这个数字只要有一日悬着,大宁和齐国之间就还有一条需要她亲自去结的线。只要有这条线在,她就不是一个征服后被遗忘的敌国皇后,而是一个还能与齐国讨价还价的对手。
第二条,雍门关驻军。
此条是她主动提出的让步,但让步的背后是另一层算计。这些日子从军报和与齐国的交涉里,她已了解到除齐国外,离得更远的袤国对大宁同样存了觊觎之意。齐军在雍门关驻兵,短期来看,等于替大宁挡住了袤国,可长此以往,齐军在大宁北境便有了一支常驻力量。
因而她必须赶在这几年内自建边防线,否则来日若齐国要撤军或翻脸,大宁将毫无还手之力。
第三条,五年互不侵犯期限。
她还记得提出这条时,祁自缘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然后说了句“十年太长”。
但五年不长。他给自己留了余地,说明他并未放弃对大宁动手的可能。
但他真正在意的,恐怕不只是年限本身,而是她如今在大宁的朝堂上,究竟有多少份量。
只要宋贤达人在川蜀,就仍是名义上的皇帝,她如今的一切权力,也都不过是代行而已。
想起宋贤达,陈晚荣不由看向窗外如墨般的夜色,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冷笑。
那个位子,她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坐太久了。
陈晚荣提笔,迅速记下几条迫在眉睫的事——与沈见知的计划必须在宋贤达回京前完成,京中民生与市集亟待重整,以及齐军攻城时若掳走了大宁的兵士或官员,她还需尽早设法,经书信往来将人讨回。
写完这些,她将纸折起,小心地夹入先前看的那本史书中,再置于案上,方便随时取阅。
收手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旁的一份齐国文书上,忽然发现,连着这些日的学习,上面的文字,如今的她已能读懂大半,假以时日,恐怕她也可以掌握这门语言,来日与齐国使节往来交涉,也能畅通无碍了。
……
退兵当日清晨,何辞白最后一次来到了景阳宫。
这次会面,她们没再提那些家国政事,说得都只是些朋友间的体己话,如晚荣在宫中的生活,以及辞白在齐国的近况。
谈及如今张莘仍在长公主身边,甚至比从前还要嚣张跋扈时,何辞白难得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陈晚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
“他现下不在京中,辞白也不必太过介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静候时机,待日后他落于我手,我自当知会辞白一起,届时他的下场,全由你来决定。”
何辞白本有些失神,但看陈晚荣笃定的目光,自然也对她所说之话多了几份信心,点了点头,又道。
“好,那便按先前所说那般,日后我们就以书信联络,期限为半月一次。我如今身在齐国,还需麻烦晚荣在此事上为我劳心费神了。”
她又想起什么,低下头,将腰上挂着的那枚齐国令牌取下,交到陈晚荣手中,面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晚荣,这枚令牌还请你收下,日后你若在大宁有难,或需要齐国帮助时,可随时以此物找到我。”
那令牌边沿皆以玫瑰绕枝饰作图案,正面的“辞白”二字是用齐国文字写成,背面则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瞧这样式,就知非齐国位高权重之臣不能佩。
陈晚荣没有推辞,妥善将令牌收好后,又看何辞白如今一身官服,举手投足间俱是气度,眼中也多了几分欣慰。
“齐皇陛下如今这般重用你,说明辞白的才华总算没再被辜负,这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闻言,何辞白却是一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良久才道。
“这四年来,辞白在陛下跟前办事,倒也算得他身旁近臣,但有一事,辞白至今却未想明白,但苦于在齐国无人可诉,好在如今有晚荣在,也终于可以说与你听,以解辞白心头所惑。”
见她眉心锁紧,陈晚荣也不多言,只等何辞白说下去。
被她的目光注视着,何辞白心底也像是被外头的日光照进来一寸,斟酌下词句,便缓缓开口。
“是这样的,辞白一直……困惑于陛下对我的态度。自辞白至齐国,这四年里,我自认为也算对他有些了解,知道他待人向来严苛,赏罚分明,从不会因私情有所偏袒。可对我……偶尔会做出并不符合他性子的事来,譬如——”
见她表情似是有些为难,陈晚荣心下一紧,忙将何辞白的手握过来,温声安抚。
“没事,辞白慢慢同我说……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何辞白摇摇头,目光在陈晚荣微蹙的眉心上停留一瞬,略有些诧异,但并未深究,转而继续说下去。
“晚荣不必担忧,我自身并无大碍,不过是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小事,譬如有一回我在齐国生病,陛下派人给我送了药,其中有一味却并非太医院所开,而是一种只有齐国皇室才能用的珍稀药材。我问太医缘由,太医也只是含糊其辞,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以及,大约是我到齐国的第二年,彼时我在一次外交中犯了翻译上的差错,按齐国律法应当责罚,但陛下却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句‘下次仔细些’便过去了。但事后我听旁人说,上一回犯同样错误的人,曾被陛下降了两级。”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辞白总觉得陛下看我的时候,似乎与对旁人不同。但辞白看得清楚,这份不同绝非出自男女之情。坦白来说,他看我的眼神,与晚荣每回看我的时候,倒有几分相似。”
闻言陈晚荣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思及近日与祁自缘接触种种,一时也没有头绪,只得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半开玩笑道。
“辞白也不必想那么多,他待你好,你受着便是,况我看你在他身边也累得很,许是他良心发现觉得亏待你也说不一定。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至于有些事,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或许也就明白了。”
听她这样说,何辞白心中也宽慰许多,又看日头逐渐升起,意识到自己该走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晚荣的手。
陈晚荣与她一起出了景阳宫,送她直到宫道时,何辞白忽然回过头,朝着她的方向粲然一笑,连带着眉眼间的清冷意味,也都消散许多。
“晚荣,等大宁好了,记得告诉我,我带你去齐国看看。”
陈晚荣颔首。
“好,到时候我必然过去好好玩个十天半月,另外,辞白记得替我盯好那位齐皇陛下,别让他有机会再打过来。”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彼此眼中读出了,那一抹跨越千山万水后,依旧未改的默契与情谊。
……
当日将暮未暮,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绵延的赤金色,从远处的城楼一直铺向西边的天际,像是一匹极长的锦缎展开来,横亘在整座皇城的上方。
齐军已经完成了调度。
来时马蹄震天,走时却秩序井然,十万铁骑分作数列,依次从午门中穿过,玄甲在暮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如同一道缓缓退去的铁色潮水。
陈晚荣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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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门旁稍高一处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那些队伍一支接一支地从她面前经过。
暮风很大,她绀青的广袖都被吹得向后翻卷,凤冠上的点翠流苏也跟着晃了几下。
她没有伸手去拢,只迎着那阵掺了沙尘与汗马气味的风,微微眯起眼,一直看到最后一支队伍的旗帜也从午门处消失。
面前忽然暗了一瞬。
她微微抬头。
祁自缘骑在马上,整个人逆着西边的天光,面容被阴影掩去大半,只有侧脸的轮廓被霞光勾勒出一道金色边线,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那匹马显然被他驾驭得很好,四蹄钉在原处,纹丝不动。
他在低头看她。
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的边沿处,最后一截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玄色衣袍上的江海暗纹都照得隐隐浮动。
他们的影子被这一截低斜的光拉得很长,长到在石阶上交叠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
目光锁住她的瞬间,他面上仍如平日般冷峻,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那只执缰的手,却下意识攥得更紧了些。
“朕此行带了十万兵,原想最多在此留七日——”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陈晚荣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接话,只在暮风里站着,安静地看着马上那个沉默的人,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把那句话说完。
他没有说完,只是居高临下地重新审视了她一遍。
那目光从她的凤冠开始,掠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最终落定在那双桃花眼上,并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风又吹过来一阵,将玄色的衣摆都拂到了她在的方向。
那句未完的话终究没再被他说出口,只听他重新唤了她一声。
“陈皇后。”
三个字,用的是大宁话,发音比几日前好了一些,许是私下底练过。
陈晚荣静静地看着他,凤冠上的点翠流苏在风中轻轻地晃。
握缰绳的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那截玄色的衣袖从马背上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她甚至都能闻到那一缕随风飘过来的沉水香——
但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来。
它在她头顶半寸处停了一瞬,就被他收了回去,重新握上了缰绳。
这次他握的比方才要重些,指节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好像在用那根绳子,拽住什么试图脱缰而出的东西。
就在她以为他还要沉默时,头顶忽然落下来一句。
“等朕。”
两个字,却被他咬得极重。
说完这句后,不待她反应,他便迅速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似是不能容忍自己再多看她一刻。
然后他坐直身体,面朝前方。
西天最后那一层光恰在此时沉下去,霞色也从赤金转为暗红,浓烈得像是炉中烧透了的炭。
玄衣上的江海暗纹也在这一刻亮起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数条真正的河流从他的衣袍上涌过,裹挟着碎金与暮光,从肩头一直奔流向袍尾。
马蹄声起。
那抹玄色的身影带着身后一整片燃烧似的天光,迅速汇入了远处那支玄甲铁兵的末尾。
陈晚荣站在原处,看着那条铁色长龙渐渐远去,最后只剩马蹄翻起的尘土,还悬在暮色里,久久未散。
风还在吹,空气中也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不确定是真的,还是方才离太近时,那气息已经沾到了她的衣料上。
陈晚荣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风掀起的袖口后,就从台阶上走下来。
见到云岚时,她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再感慨,只迅速吩咐了一句。
“阿岚,替我备好纸笔,我要给见知写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