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
陈晚荣早早就来到旃檀宫,因无遗上次做法事留着的符纸写明了,今日他会过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正是空气最好的时候,旃檀宫里到处都是浓郁的栀子香气,让人只觉得头脑舒畅,神清气爽。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晚荣终于闻到了那缕与栀子花格格不入的香气,但要清淡得多——是无遗身上的松柏气息。
他在她面前停下。
陈晚荣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
“我此行不为闲事。”她道明来意,又仰起头,对上无遗那双清明的眼睛。
“国师曾说,以身入局,是为他人,如今我还有一事想问。”
她顿了顿,两眉不自觉蹙到一起,神情严肃道。
“今日,国师可否告知于我,究竟愿意为那个他人做到哪一步?”
风吹过他束冠上系着的发带,却是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将那段长长的素缨,吹落到了她的肩头。
他的唇角抿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声音很轻,但语气比他往常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女善信,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他用了帮这个字。
陈晚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我要出冷宫。”她没有拐弯抹角,也没用她往常那套委婉说辞,直言开口。
无遗没有意外,顺着她的意思,淡笑点头。
见他应允,陈晚荣索性也不卖关子,将昨晚躺着想了一夜的事,悉数都告知了他。
“我知当今陛下好鬼神之事,而国师又恰是陛下近臣,对他的性子也看得比我透彻。那么,倘若借这宫中异象,国师又愿在陛下面前为我说上几句的话,能否有机会让我出这冷宫?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无遗略略思索片刻,并未立即作答。
他微微侧首,仿佛在审视她今日的神情。
“此事一旦开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女善信,你可想好,以后要走上的,是怎样一条道路了?”
陈晚荣颔首。
“想好了。”
她的回复十分简短,但很有力。
无遗静静看了她一瞬,随后,给出了确切答案。
“可行。”
他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而向陈晚荣提点几句。
“东六宫最北端的景阳宫,前朝时曾发生命案,采光也不好,你若起意,选在那处,应是再好不过。只是……”
“只是什么?”陈晚荣追问。
无遗又道。
“谶语不可凭空而来,总需有所征兆,否则不足为信,亦难将所言引至你身。女善信长困于此,可有解法应之?”
陈晚荣想起沈见知先前同她说的那些,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点不必国师劳心,此事我自知该找何人。”
她低下头,沉吟一番,斟酌问他。
“国师可否寻个时机,往长春宫走上一趟?”
无遗眼中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自然。”
他说完这句,忽然绕过她,缓步走至另一处他贴了符纸的墙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最下方,那个用朱笔写明的日子上。
“女善信。”
他主动开口唤她一句,陈晚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上前几步,站得离他更近了些。
他的手与明黄的符纸,还有朱红的字迹放在一处,对比之下,倒显得越发醒目。
“你可曾想过,每逢来此贴符,我为何要在纸面上写清下次到来的日期。”
陈晚荣一愣。
她之前确实没有深想过这件事——她只是利用了这个规律,来安排和无遗的会面罢了。
无遗却淡淡道。
“国师做法事,从无提前告知的惯例,这些,不过是写给你看的。”
陈晚荣猛然抬头,用目光细细又看了他一遍,试图从无遗面上,找出哪怕一处蛛丝马迹,亦或是不同寻常的情绪来。
分明,他所做,他所言,字字句句都与她相关。可对上他风轻云淡的神情,她却只能哑然,甚至失了先前那份,觉得他一定是为了她的自信来。
手指不自觉紧握成拳,她低声开口。
“多谢国师。”
无遗这才将手搁下,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旃檀宫的出口,缓步离去。
与她错身而过的时候,他的束带又被风轻轻吹起,掠过她面容。
那人的步履不曾有一瞬的迟疑,再没说什么,也未回头。
松香的气息渐渐散去。
她没有目送他离开,而是起身,往背对他的方向走去。
回到住处时,陈晚荣抬头望天,日头悬在正空,约莫着已过了正午,宫人也差不多要过来给她送饭了。
她索性也没进屋,随意寻了处柱子靠着,心底揣度该寻个怎样的法子,才能将刚刚得来的消息传回到沈见知那边去。
想了一阵,她却迟迟未有头绪,正烦闷间,肚子却先于脑子发了话,适时地叫唤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老太监果然拎着食盒来了,甚至今日用的还是双层。
这双层食盒顿时激发了她的兴趣。
陈晚荣一时将传消息的事情抛在脑后,迫不及待地将食盒从老太监手中接过,端着找了个角落坐下,又将盒盖打开。
今日夹杂在饭菜里的是半尾鱼,虽说卖相看着可能是剩下的,但以陈晚荣现在的胃口,不论那是什么,总归沾了一点荤腥都是好的,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
她拣起筷子,迅速将那饭和糠咽菜扒完,正欲去吃特意留到最后的半尾鱼时,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猫叫。
“喵——”
是阿虹的声音。
陈晚荣将食盒放下,低头去看叫声的来源处。
阿虹不知何时端坐一旁,几日不见,它的身形似乎略胖了些,想来是这几日在长春宫中吃了许多好东西,并不似先前在冷宫中那样苗条。
不过让陈晚荣更为在意的,是它脖子上不知何时,竟带上个项圈。项圈下方,还挂着一个小小的,似乎是用桃木做成的辟邪葫芦。
是沈见知给它挂上的吗?
阿虹无视了她的眼神,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直直盯着陈晚荣食盒中的鱼,又叫了两声。
陈晚荣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把将阿虹从地上捞了起来,抱进怀里。
阿虹刚要在她怀中挣扎,就听陈晚荣幽幽地威胁了它一句。
“阿虹,安分些,要是不给我抱,那这条鱼,可就没有你的份了。”
说来这猫当真是个通人性的,闻言果然安分下来,乖乖窝在她怀里,任她怎样抚弄都不再动弹。
陈晚荣心道阿虹这猫儿还真是馋嘴,看它那模样,想来回去这几天应该没少吃好的,现在竟然还要来馋她这点子肉沫碎屑。
她一面想着,手一面摸上那个多出来的项圈,将木葫芦取下后,又把阿虹从怀中放了下来。
顺手将那条鱼上的肉拣了几块到盒中,陈晚荣将剩下的鱼和刺都丢到地上,待阿虹低头吃鱼之际,她环顾下四周,见并无他人,终于放心地将木葫芦上的塞子拔下,里面果然有张被卷着放进去的字条。
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沈见知的笔迹,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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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日后让阿虹作为信使穿梭宫中,互相传递她们写给对方的消息。
陈晚荣观之不敢耽搁,迅速回屋中取了纸笔,将清晨与无遗商议一事简要书写其上,卷好塞进木葫芦中,又把木葫芦重新挂回到阿虹的脖子上。
做完这些,阿虹的鱼也吃得差不多了。大抵是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只见它甩下脑袋,冲着陈晚荣叫了两声,又跑开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迅速地消失在了冷宫的转角处。
陈晚荣闭上眼。
她能做的也仅止于此,剩下的,只希望无遗和沈见知搭配得当,能顺利将她从冷宫中救出去吧。
……
晚间的时候,她又去了趟旃檀宫。
卮夫人今天状态很好,见陈晚荣来了,便领着她去了院子里。二人一边赏花,一边随意地闲唠家常。
卮夫人原本就对陈晚荣很好,自从知道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后,好的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晚荣则是本以为自己已经孤身一人,谁料意外竟寻回了她在世上唯一的亲眷,那人还是她的母亲,因而更是对卮夫人充满了依恋,三天两头就往这旃檀宫跑。
这会儿她们刚给花浇完水,卮夫人闲来无事,索性开始教她一些养栀子的技巧来。
“晚荣。”卮夫人拨开叶柄,将两朵花苞被叶子包裹着的茎部显现出来,指给陈晚荣看,“这一处可以看作是栀子花的‘脖子’,脖子长得越长,越说明它快开了。”
她又仔细对比了一下两朵花苞,笑吟吟道,“左边的要更长些,不过,具体开的日子应也隔不了很久,约莫两三天的功夫罢了。”
除去这些,卮夫人还教了陈晚荣怎么修剪枯枝,和让栀子花扎根更深的种法。
陈晚荣认真听着,心头也默默记下。
等这一片都收拾得差不多,卮夫人这才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温柔地投向那些栀子花,看着它们在晚风中摇曳。
忽而,她像是留意到了什么,不经意将视线从花上挪开,落在陈晚荣身上。
今日这孩子的眉目间,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变了,只觉得她整个人的气息,像是绷紧许久的弦,忽然松快了几分。
卮夫人没有追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放回那些栀子上,轻声感慨了一句。
"这花我种了太多年,有时候我也在想,倘若它们能长在外头的泥土里,该比在这几个盆中,活得舒展多了。"
顿了顿,她又笑了,转头看向陈晚荣,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似是盈满了天上的月光,温柔得让人心醉。
“你也是一样,晚荣。”
陈晚荣莫名心中酸涩,但她没有哭,将手中的花浇放下来后,她走到卮夫人身边,很自然地靠在了她肩上。
卮夫人没有推开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
“晚荣啊。”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若是有一天……”
她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天空,那儿有一轮明月,正缓缓从云间升起。
卮夫人继续说了下去。
“若是有一天,你真的能离开这里,那就离开,不要回头。”
“母亲……”
“我在这宫里生活了许多年,外头我认识的,认识我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出不出去,都没甚么两样。这儿的生活,我早就习惯了,但——”
她再次将目光放在陈晚荣身上,带着一种衷心的祝愿与祈福。
“我的女儿,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还会有很广阔的世界。所以,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逃出这里,然后,平安喜乐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