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段伶来过之后,一连又过去数日,期间他们传过几次消息,皆是与朝堂局势相关。
随着陈相造反一事在朝中的影响日益淡去,外头温度也是一日比一日寒凉起来。转眼间,冬日已悄然而至。
陈晚荣在殿中取火不便,宫人给她送来的都是最低等的柴炭,前几次取暖时,因她手法不甚熟练,身上也多了几道因灼烫留下的疤痕。
好在旃檀宫那头她可以常去,那儿的炭火总比她这要烧的足,而旃檀宫的夫人自那日后也再未发病,每次见她来了,总是很高兴,巴不得能与她多待一会儿。
每次陈晚荣离开,那位夫人还会把自己的份例分与她一些,因而陈晚荣在冷宫里的日子,还不至于太难过。
可即便如此,多数时候她的生活仍是困苦居多,温度越寒凉,日子就越是难捱。
每个早晨,她都得去宫门前的井旁打冷水回来,自己浣洗衣物。
时间长了,原来白皙细腻的双手也长了许多冻疮,红肿的不成样子,在旃檀殿那等温暖的地方,时常还会生出难忍的痒痛来。
偶尔洗衣时想起过往,她不自觉会生出些自暴自弃的念头,譬如自己如今这般痛苦活着,都不如当初皇帝一声令下,让她随亲人们一同去了来得痛快。
可垂泪半晌,她最终还是低头,仔细搓洗干净那些衣物,再一一晾晒在院中那些能见到日头的地方,将这日复一日的乏味生活,继续过下去。
……
这几日,陈晚荣照例打扫冷宫时,难得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每次去旃檀宫,凡那位夫人给她的东西,都会被她仔细保管起来。可近日不知为何,那些物什总会突兀地出现在冷宫各个角落,无论下次她放在哪儿,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被翻出来。
初时她也有些惶恐,可转念一想,宫中若有人要整她,也不会用这么无聊的法子,想来应是些别的东西在作怪。
可如今天气渐冷,加之这冷宫平日里总是寂静得很,方圆几里她连半个活物都没见过,因而更是没了头绪,只得在晨起时对散落一地的物什抱怨几句,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捡起来,将它们重新收拾好。
如此过了半月。一日她去柴房拾柴,许是动静太大,不知何时竟惊着了一只老鼠,吱吱叫着也不辨方向,横冲直撞着就朝她窜了过来。
陈晚荣胆子虽不算小,可从前养尊处优,又何曾见过这种动物,吓得抱薪连连后退,见那耗子大有要跟过来的趋势,一时肝胆俱颤,双腿都不自觉有些发软。
却在她心生惶恐之际,一句轻柔的叫声忽然传到耳中。
“喵——”
她下意识寻着那声看去,却见一个棕色的身影忽从梁上一跃而下,还未看清时,对方已将乱窜的耗子瞬间制于爪下,狠狠一口咬在它的脊椎上。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耗子,不过片刻,就已被猎手夺去了性命。
那物则叼着耗子,优雅地转了个身,陈晚荣这才看清,擒住它的,原是一只猫儿。
那猫朝着陈晚荣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她面前后,这才将那耗子的尸体放下,又用一双浅绿色的眼睛看向她,喵喵叫了两声。
瞧这架势,这小家伙捕了老鼠却又不吃,还要拿到她眼前来,敢情是在向她邀功呢。
陈晚荣将柴木放到一旁,蹲下身,用手轻轻摸了摸猫儿的脑袋,细心发现这只猫的身上十分干净,皮毛油光水滑,并不似长期在外流浪的模样。
猫儿用小脑袋抵上她掌心,眼睛也舒服地眯了起来。
陈晚荣猜测这许是附近谁养的猫儿,一时没看住,才会跑到这冷宫中来。
看它身上虎斑样的纹路,想来应是只狸花猫。这种猫她从前在府里也养过几只,但狸花猫生性贪玩,往往总是第二日便跑没了踪影。
陈晚荣的手顺着它的脑袋抚到背脊,轻轻拍了拍,笑着说了声“谢谢”后,终于舍得把手移开,又将那些柴木重新抱起来。
却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来,如果这猫先前就爱往冷宫跑,那她藏着的东西总被翻出来这件事,恐怕也是它做的了。
看在对方是只猫,又帮她捉了老鼠的份上,陈晚荣也不欲同它计较,将柴木重新抱起后,便顺着原路往回走去。
将柴木整齐码好放下后,她转过身,忽见那猫儿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不远处,见她看过来后,竟还大摇大摆往她面前一坐,俨然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
陈晚荣有些好笑,但转念一想,许是这猫饿了,以为她这头有吃的,才会一直跟着她。
这种家养的猫一般嘴刁,方才的老鼠想来它也不会去吃。可就她现在这副模样,成日里连温饱都成问题,又哪里有好东西能拿给它呢?
想了想,陈晚荣忽然忆起先前的糕点似乎还剩下一些,于是起身回屋。不一会儿,她就把装着糕点的包裹拎了回来,摊开铺平,摆放在猫儿面前。
“算你这猫儿好福气,这可是我最后剩下的几块糕点,如今全给你喽。”
猫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微微颔首,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后,又将糕点挨个仔细嗅了一遍。
陈晚荣正以为它要进食,却不想下一秒,它忽然伸出爪子,然后,只听到“啪”的一声。
几块精致小巧的糕点瞬间被猫儿掀翻在地,拍了个稀碎,随后,它竟还将爪子在地上反复蹭了蹭,似乎很是嫌弃那糕点的味道。
陈晚荣一时目瞪口呆。
那可是她最喜欢吃的糕点!
罪魁祸首却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冲她喵喵叫了两声,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
陈晚荣深吸一口气。
她想过这猫可能会挑嘴,却没想到竟能挑到这个份上!
好说歹说,这也是宫廷御厨做的糕点,谁曾想竟被一只猫儿给嫌弃成这样。
看着那些她舍不得吃的的糕点此刻沾满了灰,陈晚荣心疼得要命,想要教训猫儿,却见它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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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竟凑到她身前,也不知是不是瞧出了她的不高兴,躺在地上翻了个身,对她露出了白白的肚皮,一副想要讨她欢心的样子。
陈晚荣教训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猫儿的举动给堵在了喉咙里——罢了,她跟只猫还计较些什么。
再次蹲下身,看着它憨态可掬的模样,陈晚荣没忍住,又伸出手,放在了猫儿柔软的肚皮上。
摸一摸,再摸一摸……
她沉浸在那个美好的手感里,全然没有注意猫儿此时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惊恐,下一秒,只听邦邦两声闷响,原是那猫不知何时竟用肉垫在她手背重重拍打了两下,紧接着一个后空翻,便迅速逃之夭夭。
陈晚荣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管猫的去向,回屋做自己的事去了。
接下来这些日子,猫儿仍会时不时出现在冷宫,见到陈晚荣,依然会晃着脑袋往她身边蹭。
陈晚荣也渐渐与猫儿熟悉起来,有时赶上老太监送饭的点,她也会拣一些碗里的糠咽菜给它。
说来也奇怪,这猫虽对先前那些糕点兴趣缺缺,但对这些毫无口感可言的剩菜,反而每次都吃得一干二净,竟也不像是很挑嘴的样子。
陈晚荣只当是猫的口味与人不同,也再未对它打翻糕点一事耿耿于怀。
至腊月时,外头落了一场大雪。
没有足够的炭火,加之积雪又封了去旃檀宫的路,因而陈晚荣只能缩在宫中,任凭那寒气侵骨,直冻得她四肢发麻,手脚冰冷。
好在夜里有时猫儿会来陪她。尤其落雪那晚,也多亏有这只猫在,让她总算还有一团可供依赖的暖源,不至于冻死在彻骨的雪夜中。
第二日倒是个罕见的晴天。陈晚荣将身上的衣服裹了裹,又抱着猫儿出了门,想去晒一晒冬日的太阳。
檐下冰锥渐融,陈晚荣有意识地抱着猫儿站得远了一些,以免被这些碎冰砸到脑袋。
太阳很快就升得更高,阳光照在剔透的冰锥上,意外的,竟折射出许多七色的光芒来。
陈晚荣挠了挠猫儿的下巴,又抱着它,朝七色光的方向看去。
“是虹哎,咪咪,快看快看。”
猫儿却不看她示意的方向,而是转过脑袋,一反先前懒洋洋的模样,语调忽然十分缠绵的,冲着她叫了一声。
陈晚荣意识到这声音与它平时的叫法有些不一样,不由诧异道。
“你不喜欢看虹吗?”
猫儿再次叫了一声,语调仍是与方才保持一致。
陈晚荣在脑海里仔细想了遍方才的话,一下子就明白什么,试探性地提了一个字。
“虹?”
猫儿果真对这个字十分敏感,随着猫叫声的再次出现,陈晚荣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这猫平日里对旁的话皆是爱搭不理,为何偏偏对一个“虹”字,有着这么大反应?
如此看来,要么虹是它的名字,要么……就是这个字,与它的主人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