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斯塔的使魔,是一只拥有漆黑羽翼的苍鹰。
她见过它年幼时的模样,也抚摸过绒毛未褪时的柔软。
在斑成年前,她常把它拢在袖子里,指腹摩挲它颈后柔软的绒羽,像触碰一团温热的云。
后来,它换尽绒毛,覆羽漆黑如锻铁,飞羽边缘却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收翅俯冲时,气流被翼骨劈开的声响,能让她想到刀刃出鞘。
那样的黑翼苍鹰锋芒毕露,怎么想都与如今眼前的银白角雕截然不同。
卡莉斯塔本该怀疑的,但她看见了那三道死亡。
在寰宇的概念中,三既是确凿无疑的象征,也是轮回的标志。
在恶魔的传说中,三次死亡的完整轮回后,灵魂中最开始的部分也会被冲刷地所剩无几。
这也与“三是确数”的概念相吻合。
“理论上,在轮回的旅途中,灵魂会试图放下那些曾经的伤痛和纠葛,以便更轻松地迎接下一个生命的篇章。这种遗忘,正是灵魂在完成轮回后的一种自我净化。”
“被遗忘是我习以为常的事情。”
“幸运又或者不幸的是,我们曾经灵魂相依的证明并没有被这三次死亡清除掉。”
卡莉斯塔有些感慨,斑忘记了自己的契约者,却没有将这份契约了断,所以他才不会回应自己的召唤,以至于让她挂科。
真是奇妙的命运。
被戳破经历过三次死亡的宇智波斑挑眉,他确信自己未曾失忆,但有一点倒是被她说中了。
三次死亡吗?
终结谷之战、自然老死、加上四战被黑绝偷袭那次,仔细算起来,死亡这种一生一次的限量款体验,他还真真经历了三回。
“所以呢?”斑并未对这些听起来温情的话表示动摇,“你想说明什么。”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受到了诅咒的波及,只要再见面,我们就能一起坐下来聊聊,或者做些其他让人开心的事情...”卡莉斯塔的声音轻轻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斑忽略掉其中温情的部分,总结道,“你有求于我。”
这实在是过于傲慢的总结,冷酷得像刀背拍脸。
将那些过往、回忆统统扔到一旁,只留下交往之中最本质的利益交换。
但卡莉斯塔只是眨了眨眼,十分丝滑地接受了这样的结论,“没错,是我在请求斑的帮助。”
斑顿了顿,这家伙明明长了一张不通世俗的脸,那双眼睛大概也有某种奇异的能力,看人时隔着一层审视的薄冰。
可,如果忽略掉初见时言语间的针锋相对,眼前的人简直称得上“坦率”。
卡莉斯塔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垂下眼眸。
眼帘缓缓覆下,遮蔽小半瞳仁,像帷幕拉落,将里头过于锋利的东西统统掩住。
她的肩线放松了一点,唇角微微,仅仅是微微,向上牵动出一个弧度。
温和又无害,就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她在表示请求。
“你...这是在模仿谁?”
斑看出来些别的东西,那双眼帘的垂落角度精确得过分,唇角牵动的肌肉稳定得像被校准过的机械人偶。
像是某种学者研究异族习俗时的认真,一笔一画临摹“求人的姿态”。
卡莉斯塔眨眨眼,“我在模仿人类求人的态度...”
“你管这叫求人?”斑觉得荒诞。
“是的,”她坦然承认,甚至微微倾身,“我在请求你,拜托。”
卡莉斯塔观察着斑的眼神,得出自己最好立刻回归日常表情的结论,于是她也按照自己的推理结果去做了。
那种温和的情态瞬间剥落,她回归日常的样子:眉骨平直,眼型清冷,不笑时像在审视什么,显得有些轻蔑。
斑意识到,与只是长得像人的异族争论礼貌问题,是毫无意义的。
他故意用曾经最容易激怒千手扉间的宇智波式口吻说道,“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姑且听听你的请求吧。”
卡莉斯塔果然没有介意,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平淡地表示,“我想请你陪我参加一场考试。”
然后她向斑讲解了自己没有使魔,导致先是挂科然后延毕,最后连毕业礼都没得参加。
“不要卖惨,你演的很差。”斑制止了卡莉斯塔解释完才想起来补个表情的意图。
“哦。”卡莉斯塔倒是无所谓。
“首先,我是不可能去参加什么考试的。与其在这里装可怜求我,不如想想怎么把这个契约解除。”
“噢。”卡莉斯塔早就看见了,她推理出的最优解一直都是统治忍界、拿通关奖励。
使魔往往能反映个人特质,不管是苍鹰还是角雕,本质上都是一种独的要命的猛兽。
“我会解除契约的,在实现了承诺之后。”
卡莉斯塔抬起手放置于胸口,用咏叹调缓缓地唱出一段诗歌,是每个恶魔在第一堂课上被强调的法则:
【在命运的契约中,使魔与主人的羁绊,唯有在承诺得以圆满实现之际,方能迎来真正的解脱。在此之前,那无形的枷锁将如磐石般坚不可摧,任凭岁月流转,誓言不改。】
“考试中,有一门使魔骑乘操控的实战科目,我看不见你会配合的可能性。”
卡莉斯塔平淡地看着斑,“如果你没有死三次以上,其实我是不舍得解除契约的。”
“大概是我们的相性很好,我的斑是世界上唯二能完全无视诅咒记住我的存在。”
而你不是我的斑了...
“所以,我想...我该把自由还给你。”
斑没有说话。
卡莉斯塔说完自己的计划,倒是觉得轻松了不少,她淡定地把发丝间缠绕的一根属于斑的羽毛取下,在手心炼金成一根锁链,把某只角雕试图越狱的爪子也捆住。
卡莉斯塔15岁的时候,于世界边缘捡到游戏机,同年她在名为忍界的异世界召唤了自己的使魔,一只名为斑的苍鹰,那时候她只当是一场游戏,于是以曜姬的身份与斑达成了契约。
曜姬说:“我愿以我的一切为赌注,打破这脆弱的秩序,换取这世界的新生。”
这世间所谓的和平,从来都只是权力天平倾斜后的残局。
当一方的重量将另一方彻底压入尘埃,短暂的静止便被误称为“和平”。
人们在这脆弱的平衡上搭建楼阁,沉溺于虚幻的安宁,双手合十祈祷灾厄不要在自己这一代降临,仿佛只要闭上眼,下一次倾覆便永远不会到来。
而斑的愿望比曜姬更加贪婪。
他不要一代人的侥幸。
“我要和平像河流一样,世世代代奔涌不息,要那些尚未出生的人也能在安宁中睁开双眼。”
为了这个愿望,哪怕成为压在天平上的砝码,成为那根维系平衡的绳索,成为被后世遗忘的基石...他都是愿意的。
两个小孩子,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月夜,许下了改变世界的宏愿。
卡莉斯塔记得这一幕好像还有张特别CG【恶魔降临之夜】。
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吐露出些嘲笑那愿望有多幼稚的话。
他偏开脑袋,说起另一个话题,“你看的已经足够清醒,刚刚完全没必要求我。”
所以,为什么?
卡莉斯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下原因,“大概是因为,我很开心吧。”
“契约的红绳还断着,名存实亡的契约撑不起你主动前来的通道,也不够成为合格的媒介,让你想起我。”
“我的眼睛能看到很多,但你来找我的这个可能性从未出现过。”
“你为我带来了惊喜,我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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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斯塔微微眯起眼睛,斑看不见她的笑容,却能感受到那份笑意。
“我原本以为斑是恨我的,可你其实只是将我忘了。”
斑莫名地想起了她说过自己习惯了被所有人遗忘。
“所以,讨厌与这份契约相关的我,想要来一场或者几场战斗出气的话,我很欢迎。”
“如果不要忘记我,也被称作是一种请求的话。”
“那就拜托了,斑。”
“呵...”斑过了一会才张嘴,“你求人的态度,实在是太差了。”
这话好像是拒绝的意思吧,卡莉斯塔挪开视线,为什么「最优解」告诉她,她们之间的羁绊加深了。
-
谷奈带着编好的花环回到车厢。
那朵特别的樱粉色小花被她精心编在正中央,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结果姬君只看了一眼,便抬手将那朵花拔下来,随手投进了桌上的香炉里。
青烟腾起,吞没了那点粉色。
谷奈立刻低下头,怕被姬君看到自己不敬的表情。
“哈。”车厢角落传来一声潮笑,毫不掩饰。
谷奈顺着声音看去,瞳孔骤缩,吓得就要大叫,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姬、姬君...这、这...”
任谁看到马车里突然多出一只猛禽都要吓一大跳的吧。
那只银白色的角雕正栖在窗边的横杆上,羽冠微颤,紫色的虹膜里沉着整节车厢的倒影。
认为送给自己的东西就该任由她处置,看出那朵花上的一点灵性正好炼金用得上,就扔进炉子的卡莉斯塔不解地看向一脸惊恐的谷奈。
“那是斑,如果你继续跟着我,以后大概会经常看见他。”卡莉斯塔介绍道。
“可,可是它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您什么时候养的,这么大的鹰不会吃人吧。”
谷奈颤抖着嘴唇,那么大一只鹰进了马车,她不可能看不见的。
“斑是自由的,他可以出现在他想出现的任何地方。”卡莉斯塔顿了顿,其实人类本来就是在恶魔的食谱上的,至于斑的食谱,她还真不太清楚,“他一般会自己觅食,只是偶尔来看看我。”
“那就是放养的,我说您要是真养了鹰,雅美夫人不可能没有消息。”谷奈松了口气。
“这和雅美院有什么关系。”卡莉斯塔表示不解。
斑在一旁发出一声嘲讽的气音,然后掀开车顶飞了出去。
卡莉斯塔把手按在车壁上,那被撞飞的车顶眨眼间就恢复了原状,快的像是谷奈的错觉。
要不是那角雕真的不见了,她差点以为是在做梦。
“姬君...”谷奈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姬君不愧是天眷之人。”
不远处的宇智波泉奈眨眨眼,他刚刚好像看见姬君的车顶被掀了,“火核堂哥...”
比他看的更清楚的宇智波火核转过脑袋,好像从来没有看过那边一样。
“姬君是天眷之人。”
他这样的掩耳操作,让宇智波泉奈没忍住强调,“我们这次的护送任务是为了送姬君出嫁的。”
宇智波火核好笑地拍拍泉奈的脑袋,“你想太多了。”
在高高的云层背后,斑的视线穿透翻滚的云浪,穿过潮湿的风,最终钉死在这位在他的世界早已逝去的弟弟身上。
他本该恨透这个世界,恨它夺走弟弟。可此刻,他只觉得胸腔里那团烧得发黑的火被雨水一点点浇透,露出底下最柔软、最可笑的渴望:想再听一次泉奈喊他“哥哥”。
然而他动不了。
斑无比清晰地认识着,这是泉奈,却不是他的泉奈。
所以他只能死死盯着,像守着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任放肆的眷恋在瞳孔里烧出灼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