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内侍连门都未敢通传,衣衫凌乱,发髻歪斜,跌跌撞撞地冲进御书房,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额头磕在青砖上,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声音带着哭腔与惶恐,连话都说不连贯:
“陛、陛下!大事不好!北境六镇……六镇将士发动叛乱,烧杀抢掠,已攻占三城!昔日覆灭的燕国残余势力,趁机复起,与六镇叛军勾结,声势浩大,直逼平城啊!”
“燕国复起”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耳旁炸开。
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李漪对昭阳公主点了点头。
李执澜转身回到御书房,从匆匆而来的太子、三皇子一起,在朝堂重臣的商议声中,李漪乘着马车走向宫门。
劲风卷着尘土,裹挟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士兵呐喊的助威声,立在校场西侧的廊下,能看到的东西很多。
卢植就站在普通士兵的队列里,因言行失当获罪,他现在只是一个小队长。
身形虽比身旁的士兵略显挺拔,却没有半分驸马的架子,更没有因自己的身份而偷奸耍滑。
此刻,士兵们正在操练扎马劈刀,他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稳稳扎在地上,手臂紧握刀柄,随着队列的号令,缓缓挥刀、落下,动作虽不及身旁的老兵娴熟利落,甚至偶尔会因为力道把控不准,手臂微微晃动,却每一下都拼尽全力,眉眼间满是专注与倔强。
有士兵瞥见他动作稍缓,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调侃:“您这劈刀的力道还差些,得沉肩坠肘,再用点劲!”语气里没有半分敬畏,反倒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显然平日里早已习惯了与他这般相处。
卢植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停下动作,侧身看向那名士兵,嘴角勾起一抹爽朗的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语气谦和:“多谢兄弟提醒,我这身子骨,许久不曾这般操练,倒是比不上你们这些常年习武的好手,还得劳烦你们多指点。”
说着,他便学着那士兵的模样,重新调整姿势,沉肩坠肘,再次挥刀,动作果然规范了几分,虽依旧有些生涩,却比刚才稳了不少。
身旁的士兵见他这般谦和,也不客套,上前一步,伸手纠正他的手腕姿势,一边示范一边说道:“驸马爷,您手腕再往下压一点,刀柄要握稳,发力的时候要从腰腹带动手臂,这样既省力,力道又足。”
卢植认真听着,频频点头,按照士兵的指点反复练习。
队列中的其他士兵见状,也纷纷开口叮嘱,有人喊“驸马爷,稳住”,有人笑着说“驸马爷进步真快”,没有丝毫因他身份尊贵而刻意疏离,反倒个个都敞开心扉,与他打成一片。
操练间隙,士兵们纷纷席地而坐,拿出水囊喝水歇息。卢植也顺势坐下,与身边的士兵挤在一起,接过一名士兵递来的水囊,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了几口,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沾湿了脖颈的肌肤。
他一边擦汗,一边与士兵们闲聊,听他们说起家中的琐事,语气轻松,笑容爽朗,眉眼间没有半分不耐烦,与士兵们谈笑风生,氛围融洽得不像话。
“今天都练得不错,就不加练了!”一个面容硬朗刚毅的队主下了命令。
众禁军齐声道:“好!”
队主特地走到卢植身边:“今日你的精气神很足啊,动作也很卖力!”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北地口音,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卢植拱手道谢:“还没恭贺葛大哥,昨日上面来了消息。应该这次升迁的事儿有着落了吧,以大哥你的功劳,一个幢将应该不在话下。”
这男子不够言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资历到了,人脉找了,要是还不行,我也没办法了!”
“还是多亏了昭阳公主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才没让那些世家子弟堵了路。”说着,才发现眼前人好像也是世家的一份子,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卢植对人的情绪变化感受很明显,他不动声色地解围:“胡大哥说得对!是啊,还是多亏了公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胡大哥的妻子知道了,还特地今天来给我们送胡炮肉来呢!这羊肉鲜嫩多汁,肥而不腻,好吃得我们舌头都要吞掉了!”
胡荣却对着卢植深深稽首:“也多亏了卢兄弟你借的银子,要不是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还说不准现在还在蹉跎呢!”
“升迁那天,我请大家到东郭包个场,痛痛快快吃上一回!”
卢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算是板上钉钉了,胡大哥,这月初十不就是你的生辰?正好任命应该也就是这个时候,可不是双喜临门了?”
轮到胡荣有些惊讶了:“卢老弟,还记得我的生辰?”
卢植却不以为然:“这可是一年中的大事儿,多的不说,咱们队里的生辰总还是记得的!”
卢植转过身来,正好发现了在一旁的李漪,倒扭捏起来,他小声说道:“公主来了多久了?”
随后,应对士兵们的问题,他也只是随口敷衍了一两句,就快步跟上了李漪的步伐。
上了马车,他离得远远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缩在小小一隅,倒是更让李漪好笑:“我是洪水猛兽吗?离得这么远!”
她几年前,机缘巧合救了被家族罚在北境上自生自灭的卢植,让他重新从有罪之身回到了京城。
卢植刚刚结束了操练,此刻红得像是刚煮熟的虾:“只是刚才结束训练,身上狼狈,怕惊扰了公主!”
他笑着说:“如今昭阳公主执掌御林军三卫,在军中选贤举能,倒是得军中人心,某无能,只能徐徐图之。”
李漪送他到府邸,嘱咐:“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要多当心!”
北部六镇叛乱的消息才刚刚传来,御林军中不乏北地官兵,如今形式可不算明朗。
李漪乘轿返回自己的公主府时,眉宇间仍凝着未散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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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太混乱了,也不知道昭阳的谋划,父皇盖棺定论不能再查她失踪的事情,她连为自己报仇都做不到,毕竟那可是皇位的唯二继承人。
只是,父皇将御林三卫交给昭阳的时候,想到过他的女儿的心思不纯吗?
轿辇落地,侍女上前搀扶,李漪刚踏入府门,便察觉周遭的气氛有些诡异。
下人们神色慌张,步履匆匆,见了她虽连忙躬身行礼,眼底却藏着几分躲闪,连说话都有些吞吞吐吐。
“府里出了什么事?”李漪脚步一顿,语气清冷,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侍女连忙低头回话:“回……回公主,没什么事,只是……只是府里来了位客人,属官们正不知如何安置。”
李漪心头一紧,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不再多问,径直朝着内宅的方向走去。
刚绕过影壁,一道熟悉的红衣身影便撞入眼帘,正是方才在昭阳公主府暖阁里见到的玄宸。
他依旧身着那身正红锦袍,锦袍边角沾了些许尘土,衬得愈发狼狈,脚踝上的玄铁镣铐依旧未卸,锁链拖在青石板上,旁边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栓住了他,他一动,便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他被两名侍卫“请”在屋内凳上坐着,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屈辱与隐忍,见李漪走来,他抬眸望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垂眸沉默下来。
“谁让他进来的?”李漪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侍卫,周身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昭阳公主竟会如此肆无忌惮,直接将这人送到她的府中,分明是故意将这颗棋子扔到她身边,日夜监视,步步紧逼,逼她入局。
府中属官听闻动静,连忙匆匆赶来,躬身跪在李漪面前,神色惶恐,声音发颤:“回公主,是……是昭阳公主府的人送来的,半个时辰前,昭阳公主的贴身侍女亲自带人将这位公子送来,说……说这是昭阳公主‘赠’给公主的礼物,让公主好生安置,还说……还说若是公主不收,便是不给昭阳公主面子。”
“她说,钥匙在这里了。人任由您处置!”
听到属官的回答,身着红衣的冰美人终于像是活了过来一般,拖着沉重的铁链,跪下叩头:“公主,属下有理由留下来!”
“属下?”李漪挑了挑眉,讥讽道,“谁的属下!”
他却避而不答:“从日晒雨淋的御林小卒,到御林中层,驸马可以靠着日夜同吃同住,沿着饭桌和账簿、顺着酒杯和局势收揽人心。可是高层的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将军,真的能够有时间去拉拢吗?您想要有从龙之功,昭阳公主可等不起!”
他拱了拱手,露出了手臂上的伤痕累累:“昭阳公主如今统领三卫,可是高层都各有心思,施恩怀柔太慢了,我们等不起!公主您难道就不想知道谁暗中害您吗?”
他从袖中拿出一卷轴,恭敬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