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玄眼底的欢喜渐渐淡去,神色恢复了几分沉稳,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却又不容置喙:
“恕难从命。陛下出征前特意嘱托,让我好生看管,务必让你安心静养,不可有半分差池。如今京畿防务紧张,宫中人多眼杂,万一有什么意外,臣没法向陛下交代。”
他虽疼惜李漪,却更明白李漪的处境,更清楚自己坐镇京城的职责。
看管李漪,杜绝一切异动,他不能有丝毫懈怠。
哪怕他知晓李漪委屈,哪怕他心中不忍,也只能拒绝。
李漪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根本来不及失望。
立刻涌现出一丝委屈与落寞,眼底泛起一层水汽,轻轻垂下眼眸:“是我太任性了,可是阿玄,这殿内太过憋闷,我连一点排解的法子都没有,日子过得实在难熬。”
她故意装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肩头都微微耷拉着,一副被拒绝后满心失落,却又不敢再多强求的样子。
她清楚,谈判的原则。
只要她再退一步,提出一个不违背他职责、又能解闷的提议,他定然不会拒绝。
沉默片刻,李漪缓缓抬眼,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语气柔和了许多:“既然你为难,那我便不强求出去放风筝了。”
“只是……我实在闷得慌,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一起画风筝?就在这殿内,不出去,也不劳顿,只是借着画风筝解解闷,也好让你陪我说说话……”
她说着,抬眸望向赫连玄,眼底满是恳求,一副百无聊赖的可怜模样。
李漪知道赫连玄知道自己的真面目,若是过于弱势无辜,反而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她知道,画风筝既不会违背赫连玄的职责,也不会引人怀疑,甚至能借着画笔,留下一些隐晦的讯息。
赫连玄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底的不忍愈发浓烈。
作为阿玄的时候,他曾经亲眼见过她英勇的身姿,甚至还曾被她护在身后。
如今见她这般“懂事”,不吵不闹,只是提出一个如此简单的请求,终究难以拒绝。
他轻轻颔首,语气柔和了几分:“也好,只是公主身子虚弱,不可太过劳累,画一会儿便歇息。”
李漪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笑得像个得到赏赐的孩子,轻声应道:“多谢世上最好的阿玄!”
她连忙示意宫人取来笔墨纸砚和空白的风筝坯子,指尖微微微动。
第一步,已经成功了。只要赫连玄留在她身边,她总能找到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赫连玄听到了这句“世上最好的阿玄”,呆愣在原地,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那晚漫天的萤火虫,萤火虫像是在他的脑海中乱飞一样,让他不知如何思考了。
直到李漪提笔,在他的额头上点上一点朱砂时,他才反应过来。
耳边却都是那女子的调笑:“阿玄还真是菩萨心肠,如今看着可不是更像是菩萨了吗?”
李漪软软开口:“小菩萨,多谢你的药呀!”
赫连决眼眶红了,撑得眉间的一点红更加耀眼:“公主,您知道?”
“当然知道啊,那只此一份的草药,恐怕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送来的。我比京城的百姓早得到草药,自然也少受了些罪,自然是知道的。”
来自西域的草药被柔然人挡住了,大量的草药到达都是在赫连决归来之后。
对症下药成效自然很快,当三月的最后一道春风离开的时候,上京城中最后的一缕病气也被带走了。
大灾之后的欢欣雀跃,李漪无缘得见。
只有这满园春色,才能提醒她,原来春天已经到来了。
宫人手脚麻利地铺好素色风筝坯子,研好朱砂石青,又搬来一张矮脚花梨木案,摆放在软榻跟前。
李漪侧身坐好,腕间链子轻垂,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反倒衬得殿内愈发安静,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赫连玄站在案边,先是微微躬身,替她将风筝坯子抚平展,指尖避开她的衣袖,分寸感拿捏得极妥帖。
他素来端方持重,身为皇室宗亲、八柱国之首,平日里朝堂议事、执掌兵权皆是不会出错,可此刻心底总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刻意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合宜的礼节。
“有劳了。”李漪先开了口,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带着病后的慵懒沙哑,不似往日刻意伪装的柔弱,反倒多了几分不经意的缱绻。
她微微倾身,去拿案上的狼毫笔,本就松垮的衣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线条柔和,连着锁骨的弧度,在明媚春光下白得扎眼。
李漪余光偷偷关注赫连玄的神情。
只见赫连玄身形猛地一僵,握着墨锭的手顿在半空,墨汁险些滴落,他下意识地垂眸避开视线,长睫急促地颤了颤,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浅红。
他,呼吸乱了。
“公主慢些,仔细磕碰着手。”他慌忙开口,说着以前在公主府红袖添香的话,刻意压着紊乱的气息,又往后退了小半步,几乎要退到案角,与她拉开更远的距离,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悄悄扫过她熟悉的侧脸,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她握着狼毫,却不急于下笔,反而微微歪头,看向赫连玄,语气带着几分娇软的央求:“我久病乏力,手腕虚软,握不住笔,阿玄能不能替我执笔,我扶着你的手,一起画?”
这话一出,赫连玄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想拒绝,可看着她苍白孱弱的模样,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僵硬地点头。
他缓步上前,依旧不敢离她太近,微微弯腰,右手轻轻握住笔杆,指尖尽量避开她可能触碰的位置。
可李漪偏偏不如他意,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触碰到他温热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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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一刻。
赫连玄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背瞬间窜遍全身,连耳根都红透了,浑身紧绷得像拉满的弓,不敢有半分动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漪的指尖轻轻贴着他的手背,没有过分亲昵,只是微微用力,带着他的手在风筝坯上慢慢勾勒。
她的身子又不经意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肩头几乎要贴上他的臂膀,发丝轻轻扫过他的小臂,酥痒的触感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轻语,气息轻拂过他的耳尖,带着温热的暖意:“阿玄的画,还是一如既往好。”
赫连玄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后背几乎抵上殿内的立柱,才稳住身形。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欲望与悸动,抬眸时,眼底满是慌乱与自责,语气带着几分艰涩:“公主!不可……臣失礼了。”
他不敢再看她,垂眸盯着案上的风筝,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方才手背的触感、耳畔的暖意、她发间的冷香,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
李漪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再逼迫。
在咫尺之间缠绕的气氛有些过于暧昧了。
“画好了,真是多亏了你!”
她没有再刻意挑逗,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殿角的青铜博山炉上。
“这香又换了?”
赫连决拿着风筝的手顿了顿:“年初的时候,陛下为征柔然、扩充军费,下旨征调部分佛田充作军屯。宫中的檀香也换了,换成了京中最大的佛寺中的香,这香后来……可能和疫病有关,所以便又换了!”
李漪眉头微蹙:“哦?竟有此事?陛下征佛田一事,虽引得寺院些许不满,却也在可控范围内,各寺进奉之物,向来有内侍省查验,从未出过差错。但既然阿玄这般说,莫非是察觉这香有异样?”
“陛下出征在外,宫内诸事繁杂,内侍省怕是疏于查验。”李漪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这香若是真有问题,绝非小事,寺庙换香的时机,又恰好卡在征佛田之后,未免太过凑巧。”
“陛下已经派人去查了,定不会让人危害您的安全!”赫连玄俯身低头。
李漪却觉得自己无力,赫连决确实在践行自己保护的承诺,可是囚笼中的小雀,怎么会有挣扎求生的能力呢?在一场危机到来的时候,无声无息的死亡,或许就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军营中人来人往,许多将士在休沐时也会探亲回家,出入聚会场所,却并未染病,而有很多后宅夫人虽然深居简出,但仍然染病。陛下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才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些寺庙。”
李漪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在佛塔中,她和大长公主都在一处,也是一起点燃了高香祈祷神明,虽然李漪不信神佛,可却因神佛中招了。
很多人家里人病了,也会去寺庙祈福,所以最后,病的人越来越多,也找不到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