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巧克力先生 > 2. 第 2 章
    男人浑身被黑色速干衣包裹严实,露在外面的手腕和颈侧皮肤白皙,不像当地人那种被热带阳光腌透了的蜜糖色。

    两道视线隔空对上。

    对方薄唇微抿,目光下移,落在丁斐脚前的木牌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掐灭了烟,“Sorry”。

    他从船舷上收回脚,没上台阶,而是选择从岸边的树丛间绕过去。走出两步,又似想起什么,停了一瞬,回头用英语提醒:“岸边危险,小心。”

    丁斐觉得对方犹犹豫豫的样子怪有趣的,笑回:“谢谢,你人真好。”

    男人神情怪异。

    丁斐也没躲,笑眯眯地与其对视。

    他收回视线,神情恢复冷淡,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对方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小屋里。

    不多时,屋内传来欢笑声,夹杂着几句丁斐听不懂的当地语言。她意外挑眉,看男人的肤色,本以为他是同行的游客。

    丁斐脸上笑意淡去,在岸边站了一会,转身折回。

    康茵见她回来,问:“真不吃点?你早上也没怎么吃。”

    丁斐摇头:“不吃,怕一会坐船吐了。”

    康茵没再勉强,把丁斐盘里的炸鱼挑到自己盘里,米饭剩下了。

    吃完饭没多久,工作人员通知领救生衣登船。

    康茵想观景拍照,挑了个窗口位置。

    丁斐挨着她坐在里侧。

    甲板随着人们的走动微微晃动,海浪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船身,丁斐头被晃得晕沉沉的,胃里的酸水又开始往上顶。

    晕船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她突然开始后悔来布雅岛学潜水的这个决定。

    游客上齐后,船员陆续上船。

    最后俯身钻进舱门的那人,黑色速干衣外套着件酒店蓝色马甲,墨镜架在头顶,面部轮廓分明。丁斐难受之暇,竟还认出了对方脚下那双和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狗头拖鞋。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眼窝很深,瞳孔沉黑,像望不见底的碧海深处,敛着几分捉摸不透的冷淡。

    丁斐呼吸微微一滞。

    只一瞬,对方已经移开视线。

    一切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游艇驶入深海,远处海面铺开,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今天海面起了点小风,游艇在马达加持下,颠颠地像喝了酒一样上头,在湛蓝的海面拖出一道潇洒的白色鱼尾。

    船员大部分是当地土著,海面起的这些微不足道的风浪,催发了他们能歌善舞的基因,游客跟着起哄,船舱里的气氛被带得火热。

    狭窄的船舱里,笑声、歌声、海浪声混合在一起,闷热又躁动。

    唯独丁斐在岸上遇上的那个男人。

    他汲着和他气质不太相符的狗头拖鞋,四平八稳地坐在驾驶室旁的楼梯上,墨镜压低,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偶尔,他也会起身去看风浪,回来时,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他修长的手指插入发间拨了几下,被海浪打湿的头发瞬间又服服帖帖地回归原位。

    船上越热闹。

    丁斐就越难受。

    嘈杂声在耳边轰隆隆的,海浪一下一下顶上来,胃里翻涌厉害。

    她只能借着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给自己的难受找个锚点,转移注意力。

    脚一落地,她胃里的酸水猛地顶上来——

    “呕——”

    丁斐蹲在地上,身体蜷得像只煮熟的虾,酸苦味在她喉咙炸开,她眼前一阵发黑,胃里本就不多的食物,顺着喉道一路畅通无阻,吐得昏天黑地。

    “舒服点没?”康茵担忧地在旁边拍着她的背。

    丁斐说不出话,只能摇了下头,喉咙又是一阵收紧。

    就在她第二次弯下去时——

    一瓶水出现在她的视线边缘。

    已经拧开了瓶盖。

    她本能地接过漱了口,将喉咙里的干涩勉强压了下去。

    也是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康茵在她左边扶着她,怎么会从右边递水?

    丁斐一怔,视线右移,看到一双熟悉的狗狗拖鞋停在她身侧。

    她仰头望向身侧的男人。

    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镜遮住了那双过分深邃的眼窝,只露出线条冷淡的下颌。

    男人手指间还捏着只白色的瓶盖。

    “Seasicks?”男人语气平静,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丁斐点头,嗓子还有点哑,“Thanks.”

    “Noworries.”

    男人把瓶盖递给她。

    丁斐抬手去接,却无意擦过对方的指尖。

    微凉。

    她怔了一瞬。

    男人已经收回手,目光触及沙滩上的狼藉,稍稍一顿。

    丁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原本洁白的白沙被她的呕吐物污染,看着糟心极了。她扶着康茵的手起身,脸上有点热:“不好意思,这里……”

    “没关系,我来处理。”男人淡淡地收回视线,“酒店接驳车马上到了,救生衣直接给我就好。”

    丁斐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是来收救生衣的,连忙和康茵脱下救生衣递过去。

    男人接过,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康茵朝对方的背影喊:“帅哥,你是中国人吗?”

    男人似乎没听懂,步履不停。

    倒是和她们同行的几个中国游客打眼看了过来。

    “听不懂吗?你看他长相,我还以为是老乡呢!方才见你难受吐了,他特意回游艇甲板上拿了瓶水才下来,人倒是挺热心的。”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丁斐想到对方先前在岸上犹犹豫豫的样子,心想:人确实还怪好的嘞。

    没多久,接驳小火车伴随着它独有的哐哐声从远处驶来。

    丁斐坐上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沙滩上,有道身影正拿着小铲子弯腰清理沙滩上的狼藉。阳光落下来,碎在他发间,沉稳间多出了几分少年感。

    人影被一点点拉远。

    丁斐收回视线,草帽往脸上一扣,闷闷出声:“我好像给咱国家丢人了。”

    康茵正举着手机拍照,闻言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放心吧,你顶多丢你自己的人。”

    帽子从脸上滑下,丁斐瞪了她一眼。

    可惜康茵没看见。

    小火车慢悠悠绕岛而行。

    与游艇码头的荒凉不同,这里像一个世外桃源。

    沙是白的,海是果冻色的,路边的椰子树是热辣蓬勃的。

    就连风,都带着热气和自由。

    丁斐轻轻舒了一口气,她靠在椅背上吹着海风,听着小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办理完入住,两人拿了钥匙回房间。

    酒店房间是沙滩上的一排排小木屋。

    两人的木屋在沿海第一排中间。

    前台通往小木屋的石子路被晒得滚烫,踩在上面不多会,空气里隐约就飘来一股鞋底烧热的塑料味。

    两百米不到的路程,已经有汗顺着丁斐的发缝淌了下来。

    房间里空调开得足足的,门一推开,冷气扑面而来。

    内外冰火两重天。

    丁斐胳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康茵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扑向了沙发:“累死了。”

    丁斐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找到遥控器边调温边问:“我们几点去潜店确认?”

    康茵看了眼时间:“还早,才一点半,我和店长约了三点。”

    “行。”

    丁斐打算洗个澡,吐完她感觉自己浑身一股酸臭味。

    ……

    两点五十,两人出发去潜店。

    潜店距离酒店不远,沿着石板路走几分钟就到。

    午后阳光毒辣,好在有风,也不至于太难受。

    不多会,两人就到了潜店门口。

    潜店门面不大,玻璃门上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旁边晾着几件刚冲洗完的潜水装备,海水的咸味还没散干净。

    两人推门进去,柜台后正在整理表格的小姑娘听到风铃声抬头,她望向二人展开笑容:“欢迎。”

    两人说明来意,小姑娘立刻心领神会,用她们听不懂的当地语言朝着二楼扬声喊了几句。没等片刻,楼梯间便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一道身影顺着二楼台阶快步走了下来。

    丁斐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对方脚上那双眼熟的狗头拖鞋,但她知道他不是船上的那个工作人员。因为眼前这个自称扎凡的男人,有着和前台小姑娘如出一辙的蜜糖肤色。

    一聊,果然小姑娘就是扎凡的妹妹,名叫扎拉。

    “抱歉。”扎凡为难地挠挠卷曲的黑发,“我不知道这个事情,Kevin没跟我说过。”

    康茵约的中国潜导,最终还是没约上。

    两人没太纠结,康茵放弃了冲Aow的计划,迅速和扎凡敲定了日程安排。前三天陪丁斐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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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天两人Fundive。结束潜水后,康茵还会在岛上玩两天,然后就得回海城回归牛马生活,丁斐则是继续她的度假。

    确认好行程,扎凡带她们参观潜店和后院的训练区。

    路过潜导照片墙的时候,康茵脚步一顿,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神情忽然变得微妙:“他是Kevin?他不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吗?”

    扎凡听得云里雾里。

    康茵解释了下游艇上发生的事。

    扎凡恍然大悟,解释潜店和酒店是合作关系,两边的工作人员大都是岛民,经常混在一起,也会顺手帮忙。他甚至还不忘夸上一句他的员工:“Kevin技术很棒的,只不过他最近太忙了。”

    康茵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

    丁斐从两人的沟通中明白了始末。

    怪不得扎凡会穿着同样的狗头拖鞋。

    感情是工鞋。

    为了节省时间,扎凡建议直接开始理论课,丁斐没有意见。康茵提前给她发过预习资料,理论课上得很顺利。

    两人上完课从潜店出来,康茵终于忍不住吐槽:“我说他看着就像中国人,怎么会听不懂中文?亏我还觉得这人挺热心的。”

    丁斐想了想:“不想社交吧。”

    康茵秀眉一横:“丁小斐,你怎么替他说话?”

    她果断从善如流道:“嗯,他真不是个东西!”

    康茵噗嗤一笑:“那倒也不至于。算了,反正潜店是正规潜店,扎凡店长也是资深持证教练,不会有什么问题。走,我们看日落去!”

    “看完日落再去小酒吧看我的主唱小帅哥!”

    两人远去的身影逐渐被西斜的太阳拉长。

    与此同时,布雅岛另一侧原住民居住区里,她们口中的Kevin,已经换了一身休闲的沙滩裤白T恤,手拿着本书正矮身从沿岸的一座高脚木屋里走出。

    刚站直身体,他就打了个喷嚏。

    邝时楠摸了摸鼻头,目露困惑,但他没多想,踢掉脚上的狗头拖鞋,安逸地往檐下的吊床上一躺,手里的书也“啪嗒”一声盖到脸上。

    只可惜安逸没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邝时楠一开始不想搭理,无奈打电话的人锲而不舍。

    他皱了皱眉,拿下盖在脸上的书,掏出手机贴在耳边慢条斯理地“喂”了声。

    “在干嘛呢?”来电的人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睡觉。”

    言外之意:被你吵醒了。

    对方浑然不觉:“之前给你说的那个事成了!”

    “恭喜。”邝时楠神色略显烦躁地掀开眼皮,流光泄入他深黑的眼底,映照出五彩斑斓的天空。

    落日半边霞光,金灿灿的。

    有些晃眼。

    “我有个想法——”

    “不感兴趣。”

    电话那头顿了顿,显然被堵了一下。

    “……不是,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邝时楠把书扣回脸上,懒洋洋的声音闷在纸下:“说。”

    “算了。”对方是彻底没了脾气,换了个话题,“对了,之前跟你提过我表哥有两个学妹要去你那边学潜水,你帮忙照看一下。”

    “没空。”

    “楠哥——”

    这称呼一出来,邝时楠就直觉不对,果然下一瞬,对方就语气一转,开始卖惨。

    “你知道的,我小时候皮,爸妈工作又忙,都是我表哥帮我收拾的烂摊子,现在他难得找我给他办件事……”

    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几乎声泪俱下。

    邝时楠被他吵得心烦意乱。

    他抬手把书从脸上拿开:“行了。”

    抬指不耐烦地按了按眉心:“让她们上岛后来店里找我。滚吧!”

    “得叻!”

    对方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邝时楠却全然没了睡意。

    他握着手机起身走到护栏边。

    今天的夕阳美得让人有点惊叹。

    即使是在岛上已经待了五年的邝时楠也忍不住惊叹。

    他没迟疑,举起手机,调焦、对准。

    按下快门的瞬间——

    画面里,多了几个人影。

    他皱眉。

    手指划动屏幕,放大照片,不知看到什么,邝时楠倏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沙滩。

    片刻后,他视线定在一处,鼻尖似乎又隐隐约约闻到了呕吐物的酸臭味。

    沉黑的瞳孔一缩,他收回视线,悻悻地想: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