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一到五月,空气就开始变得黏稠。乌云半悬天际,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
丁斐是在一阵窒息感里醒来的。
梦里她站在水下,脚踩不到底,周围是一片灰白。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被水一层层过滤,她听不清。她拼命想往上游,可身体却像被什么拖住,越挣越沉,直到被完全吞没。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环形琉璃灯层层垂坠,让她本就苍白的脸更加难看,本不太热的天气,她洁白的额头却出了一层密汗。
丁斐被光刺得眯了眯眼,她偏着头,睁着空茫的双眼发了会呆,才意识到自己在酒店大堂等车等睡着了。
抹了把额头的汗,她拿起手机,发现十五分钟过去,她叫的车仍旧停在八百米外,一动不动。
地图上通往终点的路线红得发亮。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丁斐按了按太阳穴,将梦境残余的那些不适压下,接起电话:“喂。”
“丁小斐,你怎么不回消息,出发了吗?”
“刚不小心打了个盹。”丁斐看了一眼窗外。玻璃外是一片被雨意浸过的灰绿,路边的树叶被湿意压得蔫蔫巴巴,她也郁闷道:“还在酒店等车呢!车十五分钟前已经在八百米外了,现在还在!”
她内心咕哝:下饺子水都该滚三回了。
康茵问:“怎么是从酒店走?”
丁斐更郁闷了,她叹了口气:“我拉着行李箱来参加婚礼的。我妈最近迟来的犯慈母病,一有空就给我安排相亲,还会去我住的地方守株待兔。要是让她知道我离职跑出国玩,还打算跑去海城工作,不知道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她想干嘛?”
“鬼知道?”一提起母亲苏玉平,丁斐就烦躁,“大概是良心发现,觉得这么多年亏欠我,想法儿补偿我。嗐,不提她,影响旅游的心情。”
“你这么想,你不来海城,我怎么给你介绍双开门大帅哥?”
丁斐轻嗤:“有帅哥你不得自己先上?”
“啧,你这话说的。”康茵顿了顿,“对了,你真的打算学潜水吗?要不到时候先试试?不行咱就不学了,安全要紧。”
丁斐脑中掠过刚才的梦境,烦躁地按了按额角,嘴上却是若无其事地答:“当然,毕竟我还要安全回国等你给我介绍双开门大帅哥呢!”
“等我先解决了自己哈。”
丁斐笑骂:“滚蛋。”
两个又胡扯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挂电话前,康茵还叮嘱她发航班信息。
A市没有直飞马国G市的飞机,她先去海城机场和康茵会合,再一起出境。
丁斐找到航班信息发给康茵。
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
来电提示:苏玉平。
好心情瞬间没了,她皱了皱眉,指尖悬空停了几秒才落在接听键上。
“小斐,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怎么一条不回。”丁斐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是劈头盖脸一通说,“我前几天给你推那个男孩子,说你一直没加他。你怎么回事?”
丁斐沉眸没说话。
“小斐,妈都是为你好,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条件真的不错——在通讯公司做程序员,工资好几万,父母都有退休金……”
丁斐闭了闭眼。
刚才梦里的那种窒息感,好像又沿着胸腔一点点爬了回来。
她打断她:“妈,我在出差。”
“忙,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没给苏玉平再次开口的机会,她直接挂了电话。
那股不适感,直到上车后也没完全散去。细雨细碎地打在车窗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建筑。
丁斐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方模糊的车灯出神了一会儿,低头,点开社交软件。
搜索记录还停在昨晚。
——布雅岛潜水
——新手潜水会不会危险
她随手点进一个视频。
画面是水下。
光从水面落下来,一片一片晃动。镜头往下,蓝色一点点加深。
画面里有人影掠过,他穿着潜水服,只露出一截手臂,线条干净。
丁斐的手指顿住,没有立刻划走,呼吸频率却无意识地放缓。
视频上方滚动着评论:
——这不是我的潜导吗?炒鸡认真负责,推荐!
——这潜导好帅呀!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学潜水!
——楼上的,死了这条心,他已经不带学员了,说是被人投诉了。
丁斐盯着字幕看了两秒。
突然猛地关掉了页面。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摁下车窗。
冷空气顺着洞开的缝隙灌进来,细雨打在她脸上,她才重新捡回了呼吸。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问:“不舒服?”
“嗯,有点晕车。”丁斐眼尾有点红,“师傅,麻烦您开慢点。”
“假期车多,一会上机场高速就好了。”司机说话间又红灯了。
前方一片车流,望不到头。
丁斐拿回手机,试图做点别的什么事转移注意力,却看到苏玉平还在给她电话。
她烦躁地放下手机,仰头靠向椅背,突然什么也不想干了。
登机时,手机里多了十二个苏玉平的未接电话。
丁斐没理会,直接开了飞行模式。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机轮摩擦跑道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不多时,机身拔地而起,失重感席卷而来。
丁斐扭头望向窗外,看着A市在身下慢慢远去,天际是地球陌生的半弧线。
可不知为何胸腔那股空茫然感却愈发清晰。
怔忪片刻,她戴上耳机,点开了苏玉平之前发来的,她没听完的语音。
几秒后,丁斐抬指终止了语音播放。
眼底的茫然被一丝很淡的嘲讽替代。
她熄灭手机,摘下耳机靠在座位上。
心想,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
海城机场。
康茵一身黄色扎染印花沙滩裙,搭配大草帽和墨镜,拉着个硕大的粉色行李箱站在接机口,活脱脱像一只招摇的花蝴蝶。
康茵摸着下巴:“我以为你要认不出我呢。”
丁斐挑眉:“你这么婀娜多姿,我想认不出都难。”
“好认吧?我特意为你穿的。”康茵提着裙子转了一圈,摘下墨镜别在胸口,“我就不明白了,咱们班里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你都记得住脸,为啥就记不住我的?”
“因为你好看呗!以前的系花、校花我也没记住。”
这答案愉悦了康茵,她喜笑颜开道:“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一样甜,不过姐喜欢。”
“我明明说的是大实话。”
“姐就爱听大实话,哈哈!”
丁斐松了口气。
她小时候不小心落过水,烧了三天三夜。病好后落下个后遗症:特异性面孔失认症,也称获得性脸盲。
康茵肤白貌美,身材高挑,按五官的排列组合,是个实打实的美女长相。只是,丁斐平等地认不出来所有面部无瑕疵的美女。
偏偏康茵又很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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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茵歪头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丁斐看向她:“什么事?”
“我朋友听说我要去布雅岛,给我介绍了个中国潜导,我原本打算给你约私教,毕竟是熟人介绍的,也不怕被坑。但听说他现在不太带人,不一定能约上,等我们明天上岛再去问下。我还约了那家店的店长,反正我们也不是买的套餐,能灵活调整。实在不行,到时候我跟我的潜导说下情况,这次不冲AOW了,先陪你学会了再说。”
丁斐不认同皱眉:“那你多亏?好不容易出国度个假,还要陪我练面镜排水。”
“哎呦!都知道面镜排水了,看来没少做功课。”康茵一脸“巨大牺牲”的表情,“那能怎么办?谁让你是我的好闺闺。你要真过意不去,请我吃顿好的!”
“成啊。”丁斐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她开玩笑说,“再给你点个帅哥男模要不要?”
“讨厌。”康茵含羞带怯地拿肩膀撞了撞她,“嘤嘤嘤……那我要身高一米九,八块腹肌,肤白貌美大长腿的。”
丁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指尖把她柔弱无骨的肩膀往外推了推:“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要求上了,回头我给你画一个。”
“那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说说笑笑往出发层走去。
次日上午,她们顺利搭上了酒店接驳车前往布雅岛游艇码头。
异国他乡的大巴车速十分彪悍地载着她们一行游客风驰电掣,从屋舍林立走到道路荒芜,终于在丁斐两人惴惴不安担心被拉去打黑工的惶恐下,在一个顶不起眼的码头前停下。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两排大小不一的单层屋舍,屋舍中间隔了通道,做成L形回廊,走廊上空做了拱木尖顶,再融合了当地的特色装饰,变成了一个有工作区、休息区、宣传展区、岛台,简易但又不简陋的游客集散中心。
即使看过攻略心里已有准备,丁斐也没想到还没到布雅岛就荒成这样。
“男模看来是没有了,希望攻略里的金发碧眼驻唱小帅哥还在岛上。”康茵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她偏头问丁斐,“刚才工作人员是不是介绍有餐食?”
丁斐回想了下,点头:“有的。”
“那我们快去,饿秃了都。”康茵拉着丁斐找座位坐下。
落座没多久,工作人员就端上了两份特色炸鱼米饭套餐。
丁斐看到炸鱼,胃里有股酸水猛地往上一顶。
“还挺好吃。”康茵叉起一块炸鱼吃得津津有味,她发现丁斐没动叉子,奇怪问,“你怎么不吃?”
“昨晚没睡好,胃有点不舒服。”丁斐揉着胃部,她把自己的盘子推到康茵面前,“你能吃就都吃了吧!”
康茵担忧问:“我箱子里有胃药,给你拿?”
“算了吧,行李都在装船了。”丁斐顿了顿,“我起来走走。”
丁斐沿着建筑圈起来的岸边溜达。
四周野草和屋舍交错,视野尽头被树丛掩盖。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咸味,还有……烟味。
丁斐皱眉,她喉咙一痒,没忍住咳嗽出声。缓过气,她驻足抬头,就见足尖不远处立着一块木牌子,标注着吸烟区。
刚想离开,视线却不由自主顺着木牌往下,几级石头台阶通往的低处岸边,停靠着几艘老旧的渔船。
那微微晃动的渔船船舷上,踩着只穿着狗头图案拖鞋的脚。
一只男人的脚。
丁斐视线上移,一张被墨镜挡住的半张男人脸撞入她眼帘。
男人指尖还夹着半截引发她咳嗽的猩红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