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 142. 第 142 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井底之盟,与倒错的录像带

    青春,是死在井里的。不是溺毙,是锈蚀。是那口被废弃的、深不见底的枯井,内壁长满滑腻青苔,井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截断裂的、生满红锈的铁索,在黑暗中垂挂着,像一条早已僵死的、巨大的黑色蜈蚣。我们的青春,便是这样一件,被那条铁索拖拽着,坠入永恒黑暗的、湿漉漉的行李。

    而邱莹莹,她不是坠入井中的受害者。她是这口井的化身,是那根锈蚀铁索盘绕纠结而成的、爬行的本体。她就是贞子。不是那个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吓人的、充满戾气的怨灵。她是那种,从井底最寒冷的淤泥里,用骨髓和发丝缓慢生长出来的、安静的、植物性的恐怖。她的爱,也不是人类的情感,是井壁的渗水,是铁链的锈蚀,是井底青苔那种缓慢吞噬一切光亮的、无声的恶意。

    王仁雍,便是她选中的那盘录像带。

    起初,那只是井底投下的一颗小石子。王仁雍是石狮一中的骄子,是阳光下镀金的雕塑,是所有人目光汇聚的焦点。他的世界,是彩色的、燥热的、充满了汗水与荷尔蒙气味的盛夏。他不懂什么是井,什么是黑暗。他的世界里只有高度,只有速度,只有向前。

    但邱莹莹的“爱”,是病毒。是苔藓。她不需要靠近,不需要说话。她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口敞开的、诱人的深井,用那股阴冷的、潮湿的尸气,去污染他周围的空气。

    我开始察觉不对劲,是在一节体育课的自由活动。王仁雍刚打完篮球,浑身蒸腾着白色的、健康的热气。他靠在篮球架下喝水,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滋的轻响。那一刻,我看见——不,是感觉到——一道黑色的、粘稠的视线,从教学楼三楼那扇最阴暗的窗户里,流淌出来。

    是邱莹莹。

    她没有看王仁雍的脸,没有看他健壮的身躯。她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剥开了他的校服,他的皮肤,他的肌肉,直接刺入了他跳动的心脏。她在丈量。她在计算。她在估算,要将这具滚烫的、鲜活的□□,拖入那口冰冷的井底,需要多长的铁索,需要多重的石块。

    王仁雍猛地打了个寒颤。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战栗。他左右张望,以为是风吹过,或者是谁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但他看不见那道黑色的视线。他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降温,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悄无声息地楔入了他和夏天之间。他哆嗦了一下,拧上瓶盖,一种莫名的、被窥视的阴冷感,像一条湿滑的蛇,缠上了他的脚踝。

    这便是邱莹莹的“爱”。她不送情书,不送礼物。她赠送寒冷。她馈赠死亡。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仁雍变了。那种变化,像慢性的中毒。他的金色在剥落。不是肤色变黑,而是他的光泽在黯淡。以前他一笑,牙齿是炫目的白,如今那白色里,透着一种灰败的死气。以前他的眼神是鹰隼般锐利的光,如今那光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像井水倒映出的、扭曲的天空。

    他开始做梦。

    他说给许少攀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梦见我在一口井里。很黑,水很冷。井壁上全是……全是头发。它们不是垂着的,是在爬。像黑色的水蛭,从井底往上蠕动。我想喊,但嘴里全是泥。”

    许少攀笑他压力大,脑子坏了。但我知道,那不是梦。那是现实的预演。是邱莹莹,那个住在三楼角落的幽灵,正在用她湿漉漉的意念,一点点将王仁雍拖拽进她的维度。

    最恐怖的一次,发生在图书馆。

    那天下午,窗外下着黏腻的、挥之不去的梅雨。王仁雍在找一本物理竞赛的书。他弯腰,伸手去够书架最底层的一本。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书脊的那一刻,我看见,从书架那深不见底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流淌出了一缕黑色的东西。

    不是灰尘。是头发。

    那缕头发,像一条有生命的、冰冷的蛇,缠上了王仁雍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像爱抚,却坚决得像绞索。

    王仁雍整个人僵住了。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开始发紫,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他不是害怕,他在感受。感受那缕头发上传来的、来自井底的温度。那是一种绝对零度的死寂。那头发在告诉他:“你属于那里。”

    他猛地抽回手。那缕头发断了,掉在地上,化作一滩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液体,迅速洇入地板,消失不见。

    他再也不敢去图书馆。

    邱莹莹的“爱”,是同化。她要把王仁雍这个彩色的、立体的、充满生命力的“人”,变成一盘失真的、布满雪花点的、只有黑白灰的录像带。她要把他洗掉,把他格式化,让他成为她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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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的收藏品,和她一起,在那口没有时间的井底,枯槁,直到世界尽头。

    毕业前夕,王仁雍几乎已经毁了。他不再打球,不再笑。他总是穿着一件高领的毛衣,即使在夏天。许少攀开玩笑地要去扯他的领子,被他近乎疯狂地推开。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他脖颈上,有一圈青黑色的、淤痕般的印记,像被绳子勒过,又像被头发勒过。

    那天晚上,我路过教学楼。已经是深夜,整栋楼死寂一片。只有三楼的那个教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幽幽的、惨白的光。

    我鬼使神差地凑近门缝。

    我看到邱莹莹。她就坐在教室里,背对着门。而王仁雍,跪坐在她面前。

    没有对话。

    邱莹莹伸出手,那是一只苍白得透明的手,像石膏做的手。她轻轻抚摸着王仁雍的脸。那不是抚摸,是丈量。她在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抹去他脸上属于“王仁雍”的轮廓。

    王仁雍没有反抗。他仰着头,闭着眼,脸上是一种极度痛苦,却又极度安宁的献祭般的神情。他的眼角,流下了一滴黑色的眼泪。那不是墨水,是井水。

    邱莹莹低下头。她的长发,瀑布一样垂落,将她和王仁雍的头,笼罩在一起。那不是亲吻。那是一个吞噬的仪式。她在把王仁雍的呼吸,一点点吸进自己的肺里。她在把自己的死寂,通过那缕缕发丝,注入他的血液。

    我捂住嘴,不敢呼吸。

    我知道,王仁雍的青春,已经死了。

    他不再是那个阳光下奔跑的少年。他成了邱莹莹的同谋。成了那口井里,另一段盘绕的铁索。

    第二天,王仁雍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就像水滴蒸发在烈日下,就像录像带被洗掉了一样。

    只有我知道他去哪了。

    他去了那口井里。去履行那个倒错的、恐怖的婚约。

    从此,每当夜深人静,如果你路过那栋废弃的教学楼,仔细听,你会听到从三楼传来的、滋滋的电流声。那是录像带在播放。

    如果你有胆量看向那扇窗户,你会看到,在玻璃上映出的,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井底。

    井底,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苍白的邱莹莹,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慢慢褪色、慢慢僵硬的少年。

    他们在跳舞。

    跳着一支没有音乐、没有温度、直到时间尽头的、枯槁的华尔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