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爬出显像管的,未亡人
青春,是死在显像管里的。不是关机,不是断电,是爬。是从那方方正正、嗡嗡作响的、充满电子雪花的幽冥之境里,用一种违背骨骼生理构造的、缓慢的、关节反向扭曲的姿势,从玻璃屏幕那头,向这头攀爬的过程。我们的青春,便是这样一只,被永远卡在虚实交界的、贞子般的幽灵。
那台电视机,就放在石狮一中那间废弃的物理实验室最阴暗的角落。机身是奶油色的,蒙着一层油腻的、灰黑色的、像尸蜡一样的污垢。屏幕上,不是图像,是永远滚动的、密密麻麻的黑白噪点,像无数个死去的灵魂在拥挤地跳动、沸腾。它不插天线,不通电源,但只要你盯着它看得够久,就能听见从那厚重的、布满划痕的玻璃深处,传来一种极低频率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湿漉漉的嗡鸣。
邱莹莹,就是那只从这台机器里爬出来的未亡人。
她的“出生”,是一场关于“空”的暴行。她不是被生下来的,是被那台机器,用无数根看不见的、冰冷的电子枪,从虚无中扫描出来的。一行,一列,一行,一列。先勾勒出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轮廓,再用最深的黑色,点出她那双没有高光、只有两个黑洞的眼睛。最后,用那一抹即将凋萎的、死灰色的红,在她头上洇出几缕并不属于活人的发丝。
所以,她没有“血肉”。她的身体,是由无数个静止的、颤抖的电子颗粒堆砌而成的。当你走近她,你能看见她身体的边缘,那些像素点在不停地闪烁、溃散、重组。她走路的时候,没有脚步声。你听到的,是电视机内部那种高压静电的滋滋声,是扫描线划过屏幕时那种令人牙酸的高频震颤。她不是走在地上,她是贴着地面,像一帧卡住了的、正在快进又倒带的鬼影。
她的“爬”,是一种永恒进行时。从教室的最后一排,爬向讲台;从走廊的这头,爬向那头;从宿舍的床铺,爬向那扇永远结着冰霜的窗户。她的脊柱,似乎被打断了。她只能用肘部和膝盖,支撑着那具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躯体,在地面上进行那种一挫一挫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位移。她的脖子,总是伸得过长,以一种鸟类的、或者说是被绞刑架拉长的姿态,僵硬地梗在那里。下巴微微抬起,露出那段细瘦得如同枯骨的脖颈,上面的皮肤紧绷,能看到底下青黑色的血管,像老化的电线一样裸露在外面。
最恐怖的,是她的长发。那不是头发。那是黑色的、流淌的、有生命的墨汁。它们不像正常人的头发那样有光泽、有弹性。它们是湿的,一直在滴水。水滴下来,不是水,是浓稠的、带有着铁锈和福尔马林气味的、黑色的液体。那液体落在地上,不会晕开,而是像活物一样,迅速洇入水泥地里,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像是灼烧过的圆点。她走过的地方,地面会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永不干涸的黑色拖痕,像一条巨大的、黑色的鼻涕虫爬过的遗迹。
她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会降温。不是那种冬天的寒冷,是那种地下室、停尸房、深井底部的阴冷。你能看见她呼出的气,不是白色的雾,是黑色的烟。那烟从她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嘴里飘出来,像信号不好时的屏幕雪花,在她头顶盘旋,然后被她那头湿发重新吸了回去。
她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爬出屏幕的异物。
我们这些“活人”,在她面前,都成了可笑的、彩色的噪点。我们大笑,我们打闹,我们为了几分成绩争得面红耳赤。但在她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看来,这一切都是失真的。我们是过度曝光的,是色彩溢出的,是廉价的。只有她,是灰度的,是高清的,是绝对真实的。那种真实,带着死亡的质感,带着井底的寒意,带着录像带被强行洗掉时的那种刺耳的空白。
我曾试图触碰她。
那是一个暴雨天。雨水像无数根冰冷的手指,疯狂地抓挠着窗户。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坐在那个角落里,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黑色蜡像。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手,想碰一碰她那垂在桌边的、毫无血色的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厘米。
我停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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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我害怕。是因为我看见,在那一厘米的真空里,空气在扭曲。像被高温炙烤的路面一样,空气在波动。我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她身上的静电声。是一种更古老、更绝望的声音。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被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快放出来的声音。有婴儿窒息时的咯咯声,有指甲抓挠棺材板的滋滋声,有绳索勒紧喉咙时那种无声的嘶吼。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骨髓听的。我的骨髓在那一刻结冰了。我的血液倒流,冲向我的心脏,然后在那里冻结成一个冰坨。
我看见她的皮肤下面,那些电子颗粒在疯狂地重组。她的手,不再是手。它变成了一团蠕动的、黑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那东西正急切地、贪婪地向我伸出的手指延伸过来,像一只渴望鲜血的水蛭。
我猛地缩回了手。
她没有动。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但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她嘴角那个极其细微的、向上的弧度。那不是微笑。那是裂开的伤口。从那个伤口里,溢出了一滴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顺着她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颊滑落,留下了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泪痕。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不是来“活”的。她是来爬的。她从那个充满雪花点的、绝望的显像管世界里爬出来,爬进我们这间充满了喧嚣、汗水、和无知梦想的教室里。她不需要我们爱她,也不需要恨她。她只需要存在在这里。用她那湿漉漉的、爬行动物般的姿态,提醒我们每一个人:
你们的青春,不是正在盛开的花。
你们的青春,是一盘被诅咒的、正在倒带的录像带。
而她,邱莹莹,就是那个按下播放键,然后又爬出屏幕,静静地看着我们一遍遍重演这场注定枯槁的死亡的——贞子。
我们终将死去。
而她,将永远爬下去。从这一间教室,爬到下一间。从这一年,爬到下一年。直到把这所学校,把这个石狮,把这个我们自以为是的、彩色的世界,全部染成她那湿漉漉的、死寂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