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 92. 第 92 章
    第九十二章:夜呓,与1962年的幽蓝

    女生宿舍楼,是一头沉睡的、却又在梦中不断磨牙、呓语的、巨大的、混凝土与红砖的、母兽。它的呼吸,是那种老旧木质窗框在风压作用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像某种巨大的、正在被缓慢拆解的、生物的、关节。它的脉搏,是走廊尽头那盏接触不良的、忽明忽暗的、感应灯,每隔几十秒,就“嗡”地一声、亮起一团惨白、毫无温度、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冷光,然后,又在几秒后,“啪”地、极其无情地、掐灭,将整条走廊,重新推入那片粘稠的、属于深夜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的、死寂里。

    黄莉莉的床铺,就在这头母兽、最深处、最潮湿、也最靠近那片传说中、早已被封死和遗忘的、旧教学楼方向的、肋骨的、缝隙里。她睡不着。不是因为邱莹莹(那个苍白的、像一块正在风干的、浅蓝色肥皂的、女孩)在隔壁床铺、那过于均匀、甚至有些过于刻意的、呼吸声。不是因为王莹莹(那个总是涂着过于鲜艳的、像刚吸食过鲜血般的、口红的、女生)在梦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类似野兽磨牙的、梦呓。是因为一种、从她骨骼深处、从她那颗因为长期饮用劣质茶叶和吞食大量文字而变得异常敏感、甚至能“尝”到空气中微小粒子味道的、大脑的、褶皱里,缓慢地、持续不断地、渗出来的、一种冰冷的、带着陈旧灰尘和某种、早已死去的、外国香水的、甜腻的、腐朽的、恐惧。

    她侧躺着,背对着邱莹莹,面朝墙壁。墙壁是冰冷的,粗糙的,能摸到上面细微的、像霉菌孢子一样的、颗粒感。她的耳朵,紧紧地、几乎是贪婪地、贴着那面墙。她不是在听,她是在“吸”。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在疯狂地、吸收着、从墙的另一侧——那片被时间和谎言层层包裹的、旧教学楼的、方向——渗透过来的、那种、无法被物理学和化学所完全解释的、精神的、电磁波的、杂波。

    “喂。”

    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她那颗、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而变得滚烫的、脑子里,直接、通过某种无形的、精神的、连线,像一根冰冷的、铁丝,猛地、刺进了邱莹莹那片、正在做着关于“光的纹理”和“安静的博物馆”的、脆弱的、梦的、薄膜里。

    邱莹莹的呼吸,顿了一下。像一台精密的、正在运转的、机器,被一颗意外的、细小的、沙子,卡住了、齿轮的、咬合。然后,那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细碎,带着一种被强行从深度睡眠中、拽扯出来的、溺水般的、惊慌与、不适。

    “邱莹莹。”黄莉莉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的、哭腔。不是悲伤,是纯粹的、生理性的、面对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大黑暗时的、本能的、战栗。

    邱莹莹,终于,极其缓慢地、翻过了身。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是睁开的。但那不是“醒”的眼神。那是一种、被梦境和现实强行撕扯开后、留下的、一片空白的、灰蒙蒙的、雾霭。她看着黄莉莉的背影,那个在黑暗中、微微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正在发高烧的、幼兽的、轮廓。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空洞的、灰色的、目光,静静地、看着。

    黄莉莉,也感觉到了背后的、那道、空洞的、视线。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将脸,更加用力地、贴紧了那面、冰冷粗糙的、墙壁。仿佛能从那墙壁的、微小的震动里,汲取到一点点、对抗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空虚的、勇气。

    “你知道吗,”她开口了。声音,是一种被极度压抑后、变得扁平、嘶哑、仿佛从一只破损的风箱里、艰难地、挤压出来的、气音。“这栋楼……这栋女生宿舍楼……它……它下面,或者,它的旁边……”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全是陈年的灰尘、发霉的被褥、女生们残留的、各种廉价化妆品和汗液的、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的、味道。但她似乎“闻”到了更多。闻到了,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异常顽固的、类似那种、老式的、已经停产几十年的、法国或英国产的、某种浓郁到发腻的、栀子花或晚香玉的、香水的、味道。那味道,不是“香”,是“臭”。是“腐烂”。是那种、被封存在一瓶早已破碎的、玻璃瓶里、在黑暗中、氧化了六十多年的、香水的、尸体的、味道。

    “……它旁边,就是那座、1962年就被封起来的、旧教学楼。”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像一颗早已埋下、此刻才被引爆的、时间的、哑弹的、名字。

    “1962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念咒语般的、诡异的、虔诚和、恐惧。“那年,有个外国人。一个女人。叫……叫……”

    她似乎在努力地、从自己那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小说和传说、塞得满满当当的、脑海里,搜寻那个、早已被时间磨去了所有棱角和温度的、名字。

    “提摩西……艾米……温莱……莱昂纳多。”

    这个名字,像一串由冰冷的、生锈的、铁蒺藜,被她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力气,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了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每一个音节,都重重地、砸在、此时此刻、这间寝室、那片粘稠的、黑暗的、空气里,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令人心悸的、涟漪。

    “她死了。就死在那座、现在已经是我们、活动室和、堆放杂物的、仓库的、那个角落里。据说……是上吊。用一条、从她自己那件、昂贵的、丝绸的、睡裙上、撕下来的、长长地、腰带。”

    黄莉莉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像一只、在黑暗中、四处碰壁的、蝙蝠的、超声波。她不再贴着墙壁,而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在黑暗中,邱莹莹能模糊地、看见她那张、被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那光,是幽蓝色的,像鬼火)、映照得、惨白的、脸。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针尖,里面,是两个、正在疯狂旋转、并不断放大、吞噬一切的、幽蓝色的、漩涡。

    “他们说……每到深夜。特别是……特别是像今晚这种、气压很低、空气粘稠得像要滴下水的、雨前的、夜晚……”

    她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点点、那种、外国女人的、奇怪的、口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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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模仿。那是一种、极其生硬的、带着一种、旧时代的、优雅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

    “……就能听到。听到她在……‘散步’。不是脚步声。是……裙摆,摩擦过、当年那种、老旧的地板,发出的、‘沙……沙……’的、声音。像一条、巨大的、湿漉漉的、丝绸的、蛇,在黑暗中、缓慢地、滑行。”

    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幽蓝的、手机光下,苍白得、像一截、刚刚从福尔马林溶液里、捞出来的、莲藕。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寝室那个、最靠近旧教学楼方向的、角落。

    “还有……还有……她的香水味。那种……那种……‘午夜飞行’……或者是……‘莎乐美’?反正……就是一种、很老的、外国的、香水的味道。甜得……甜得发腻。臭得……臭得让人想吐。它会……它会像雾一样,从那个角落……慢慢地、慢慢地……‘渗’出来……”

    她似乎,真的“闻”到了。她的鼻子,微微地、抽搐着。她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干呕的、声音。

    “她还……她还唱歌。用那种……那种、奇怪的、外语……唱那种、慢悠悠的、摇篮曲。或者……或者是……赞美诗?听不懂。但是……但是……”

    她的声音,突然地、拔高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八度。那不再是模仿,是、一种被巨大的、恐惧和暗示、彻底攫住后、发出的、尖利的、气声的、嘶叫。

    “但是!如果你仔细听……如果你……你的灵魂……足够‘干净’……或者,足够‘肮脏’……你就能听懂!她唱的是……”

    黄莉莉,猛地、向前探出了身子。她的脸,几乎要贴到、邱莹莹那张、依旧空白的、脸上。她那双、旋转着幽蓝漩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邱莹莹那双、空洞的、灰色的、眼睛。

    “她唱的是——!”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出了、那句、仿佛是用冰锥、在听者的耳膜上、刻下的、最后的、诅咒般的、歌词:

    “——“我的……小……天鹅……睡了吗……睡了吗……睡了吗……”

    那句歌词,像一个、冰冷的、没有实体的、幽灵的、吻,猛地、印在了、邱莹莹的、嘴唇上。

    然后,寝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黄莉莉自己,都像是被自己刚才、那声嘶力竭的、表演、给、掏空了。她瘫软地、倒回了自己的、枕头里。那只、伸向邱莹莹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黑暗,更浓了。那盏走廊的灯,“嗡”地一声、再次亮起,又“啪”地、再次熄灭。每一次的、明灭,都像是在、为这个、正在上演的、深夜的、恐怖的、皮影戏、打了一道、惨白的、没有任何意义的、追光。

    邱莹莹,依旧躺在原地。她那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地、缓缓地、眨动了一下。

    然后,她似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回应一个、遥远的、早已死去的、朋友的、晚安的、问候。

    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即将到来的、更加庞大、也更加黑暗的、噩梦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