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秋的谶纬,与石狮的骨相
石狮的秋,是一场早已写好判词、却无人能解签的、巨大的、谶纬的、谶语。它不是季节的更替,是时间的“结痂”。是“骨”的“显形”。是这座被海风腌制了千年的、巨大的、搁浅的鲸的化石,在褪去了所有夏日的、粘腻的、湿热的皮肉之后,终于、无可奈何地、将自己嶙峋的、钙质的、带血丝的、内在的、骨架,赤裸裸地、摊开在、一片巨大、惨白、没有任何温度与湿度的、天光之下的、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尸检。
这里的“秋”,不是“来”的,是“漏”的。像一口巨大的、内部积满了陈年雨水与腐朽木料的、青花瓷的、大水缸,在某个寂静的、清晨,缸壁上那道早已存在的、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终于、无法承受内部那庞大、粘稠、散发着甜腥与霉变气息的、液体的、重压,于是,从那道裂纹处,开始、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逆转地、“渗”出、一滴、又一滴、浑浊的、带着铁锈色与植物腐烂气味的、时间的、脓血。那“秋”,便是这“渗”出的、脓血的颜色——一种介于枯骨白、铁锈红、与陈年旧账本纸张的、昏黄之间的、浑浊的、令人心悸的、毫无生机的、死色。
天空,是这场谶纬的、巨大的、背景布。不是“蓝”的,也不是“灰”的,是一种被无数次、台风眼过境时的、高压与低气压反复拉扯、揉搓、最终失去了一切弹性与水分的、惨白的、绷紧的、仿佛随时会“嘣”然断裂的、巨大的、气球皮。太阳,挂在上面,不是“悬”着的,是“嵌”着的,像一枚被谁恶作剧般、用强力胶粘在、那张惨白气球皮上的、巨大、滚圆、却完全失去了光泽与热量的、鱼白色的、玻璃弹珠。它“照”下来的光,不是“光”,是“粉”。是“尘”。是无数亿万个、早已死去、并被风干成粉末状的、微小生物的、骨骼与甲壳的、粉尘,从那颗巨大的、鱼白色的玻璃弹珠内部、均匀地、无情地、喷洒下来,落在皮肤上,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静电的、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刺痒的、触感。
风,是这具巨大尸骨、体内、唯一还在“活动”的、神经纤维。它“刮”过来,不是“吹”。是“锉”。是“剐”。是从那片惨白、死寂的天空上,像用一张巨大的、高目数的、生锈的铁砂纸,对着下方这片、早已干涸的、骨质的、废墟,进行着永无止境的、精细的、打磨与抛光。它刮过礁石,发出“嘶—嘶—”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尖啸,将岩石表面最后一点、属于夏日的、粘腻的、青苔的、尸衣,彻底地、刮除干净,露出底下、更加嶙峋、更加苍白、也更加狰狞的、岩石的、骨相。它刮过巷弄,将那些铺地的、早已被磨得如同镜面的、鹅卵石,打磨得更加光滑、也更加冰冷,像一排排、巨大的、正在等待被装填的、骨质的、子弹的弹壳,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无机质的、冷光。它刮过人的脸,不是“冷”,是“痛”。是无数根细小的、冰冷的、看不见的、玻璃纤维,在你的脸颊、额头、眼角,进行着一场、缓慢的、持续的、切割与打磨,让你的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甚至、微微地、抽搐。
植物,是这具尸骨上、最后的、几笔、绝望的、装饰性的、纹身。它们不是“绿”的,是“锈”的。是“褐”的。是“枯”的。路边的野草,早已失去了所有、向上生长的、欲望,它们像无数条、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与汁液、却依然保持着、生前最后的、挣扎姿态的、枯死的、蛇,紧紧地、缠绕在、同样枯槁的、灌木的、骨架上。树木,是这城里、最巨大的、站立的、尸骸。它们的叶子,不是“落”下来的,是“掉”下来的。是“碎”下来的。在风中,一片叶子,还没等变黄,就已经脆得像一片、烘焙过度的、苏打饼干,从树上“啪嗒”一声、断裂下来,摔在铺满鹅卵石的、坚硬的地面上,瞬间、碎裂成无数片、边缘锋利的、褐色的、碎片,像一场微型、无声的、玻璃的、爆炸。那些还挂在树上的叶子,则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介于深褐色与铁锈红之间的、颜色,在惨白的光线下,像无数片、被精心打磨过、并镶嵌在、巨大的、枯骨枝桠上的、小小的、生锈的、铁片,随着风、微微地、颤抖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摩擦的、嗡鸣。
水,是这具尸骨、咽喉深处、早已凝固的、一块、巨大的、黑色的、血栓。无论是古井,还是蓄水池,水面都下降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低洼的、刻度。井水不再是“水”,是“墨”。是“胶”。是“药”。是那种、熬得过浓、已经冷却、并开始析出、黑色沉淀物的、中草药汤剂的、颜色与质感。你打上一桶,那水,粘稠,滞重,散发着一股子、类似腐烂的树根、混合着铁锈的、令人作呕的、苦涩的、气味。你用它洗手,那水,不像水,像一层、油腻的、黑色的、油膜,紧紧地、糊在你的、皮肤表面,怎么冲洗,都留下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冷的、粘腻的、触感。而雨,如果这惨白的天空、偶尔还会“掉”下一点东西的话,那也不是“雨”,是“渣”。是“灰”。是“沙”。是无数颗、干燥到极致的、微小的、岩石的、骨粉,从天上、簌簌地、洒落下来,落在你的头发上、肩膀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灰尘的、味道,仿佛整座城市的、巨大的、骨质的、天灵盖,正在、不可逆转地、风化、并崩塌、成这漫天的、灰色的、骨灰。
在这片、巨大的、正在缓慢风化的、骨质的、谶纬的、背景布上,人,是几粒、最微不足道、也最滑稽的、彩色的、寄生虫。他们的衣着,是“厚”的,“硬”的,“深”的,像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笨重的、棺椁的、内衬。他们的皮肤,被风、被那惨白的光、被那漫天的骨粉,打磨得、像一层、覆盖了薄薄灰尘的、陈旧象牙的、表面,失去了所有、属于“活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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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润与光泽。他们的眼神,是“空”的,是“散”的,像两粒、被随意丢弃在、巨大的、枯骨堆上的、玻璃的、弹珠,折射着、这片天地间、唯一的、惨白的、没有内容的光线。他们的行动,是“慢”的,“僵”的,像一群、被操纵在、某个看不见的、巨大的、提线木偶戏的、舞台上的、牵线木偶,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迈步,都带着一种、令人尴尬的、生硬的、机械的、质感,仿佛稍一用力,自己这具、早已干枯的、人形的、躯壳,就会、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骨折的、声响。
而邱莹莹,便是这出、巨大的、关于“秋”的、谶纬的、木偶戏里,一个最不合时宜、也最令人怜悯的、小小的、失误的、偶人。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依然显得过于“轻浮”与“柔软”的、浅蓝色的、校服,像一个误入、巨大的、枯骨陈列馆的、穿着睡衣的、梦游者。她走在这片、铺满了鹅卵石、枯叶碎片、和漫天骨粉的、坚硬的、地面上,脚步是“虚”的,是“飘”的,仿佛她的脚,并没有真正地、踩在、这片属于“现实”的、残酷的、大地上,而是、悬浮在、离地一寸的、虚空中,进行着一种、徒劳的、关于“行走”的、表演。她看着周围的一切——那惨白的天,那鱼白的太阳,那生锈的风,那枯骨的树,那粘稠的井水——她的眼睛里,不是“看见”,是“映照”。像一面、被打磨得过于光滑、以至于失去了所有、吸收与消化能力的、巨大的、镜子,她只是、被动地、将这片天地间、所有的、灰白、枯褐、与铁锈的、颜色,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干燥的、粘腻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氛围,毫无保留地、反射进、自己那颗、同样正在、迅速干枯、并布满裂纹的、小小的、心灵的、晶状体里。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被“同化”的、恐惧。她感觉自己,也正变得“白”,变得“硬”,变得“脆”,变得像这石狮的秋一样、毫无水分、毫无温度、毫无生机、只是一具、被风干成了、某种奇怪的、人形的、标本。她想“逃”,想“躲”回那个、充满了霉味、尘土、和过期杂志的、小小的、阁楼里,但她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被那片、巨大的、枯骨的、大地,用一种、看不见的、强力的、胶水,牢牢地、吸附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具小小的、浅蓝色的、人形的、躯壳,被那漫天的、灰色的、骨粉,一点一点地、覆盖,掩埋,最终、与这片、巨大的、石狮的、秋的、谶纬,融为一体。
“嶝辉禹晔后来你就会爱上石狮的秋天。”
这句、不知是谁写下的、轻飘飘的、像一句广告词的、谶语,此刻,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在邱莹莹那颗、早已干枯的、心灵的天空中,划过一道、惨白的、痕迹。她知道,这不是“爱”,这是“死”。是“同化”。是“成为”。是她,和这片土地,最终、都将变成、同一具、巨大的、沉默的、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