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声波的刑具,与沉默的祭品
郭苑南是一种频率。一种分贝。一种在石狮一中这片充斥着粉笔灰、青春期躁动、和日益浓郁的甜腥血气的高二(3)班教室里,被那根镀铬的、在阳光下闪着廉价而冷酷光芒的、金属教鞭,以一种绝对不容置疑的、精准的、敲击在讲台上,从而被强行“锚定”下来的、关于“秩序”、“纪律”与“服从”的、唯一的、震耳欲聋的、声波的、绝对零度。
她不是“人”。她是“声”本身。是“音”的暴政。是“波”的刑具。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将一切不规则的、发散的、属于青春期少年的、混乱的、叛逆的、恐惧的、或者仅仅是……走神的、声波,都强行“矫正”成同一种、平直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冷的、命令式的、金属的、颤音。
邱莹莹,是她今天选定的、最完美、也最脆弱的、祭品。
那是一个下午,空气粘稠得像一锅煮沸了的、加了过量明矾和盐的、灰白色的、浑浊的、教育的、浓汤。教室里,风扇徒劳地、以一种即将散架的、嘎吱嘎吱的、濒死般的节奏,切割着那令人窒息的、甜腥的、混合了汗味和未知腐败气息的、热浪。郭苑南站在讲台上,像一座被粉笔灰腌渍了三十年的、花岗岩的、雕像。她的脸,是那种被无数次“训话”和“批评”打磨得、失去了所有女性柔和线条的、生硬而冷酷的、石灰岩的、平面。她的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两道没有任何温度的、拒绝一切情感交流的、无机质的、白光。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一张从教务处刚刚送来的、印着鲜红的“中国电信”Logo和几行冰冷小字的、通知单。那张纸,在她戴着廉价塑料戒指的、枯瘦的手指间,像一片被钉在标本板上的、巨大的、灰色的、蝉的、翅膀,脆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即将被“振动”出致命声响的、潜质。
她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生锈的、铁蒺藜,从讲台上,越过几十个因为闷热和恐惧而微微出汗的、年轻的、头颅,精准地、毫无偏差地、投掷到了教室后方、那个角落的、邱莹莹的、身上。
“邱莹莹。”
她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邱莹莹同学”,是“邱莹莹”。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她那颗、被粉笔灰和权威彻底堵塞的、心脏瓣膜里,用一种巨大的、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压力,强行“挤”出来的、一个、干燥的、带着静电噪音的、音节。那声音,像一块粗糙的、砂纸,在邱莹莹那颗正沉浸在某种关于“光的纹理”或“声音的琥珀”的、脆弱的、内心的、博物馆里的、一颗小小的、玻璃器皿上,狠狠地、摩擦了一下。
邱莹莹猛地一颤。像一只被强光突然照射的、穴居的、昆虫。她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涣散的、瞳孔,在厚瓶底眼镜的反光下,显得更加空洞、更加无助。她看着郭苑南,看着她手里那张灰色的、像讣告一样的、纸。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那张纸,和郭苑南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连成了一条笔直的、冰冷的、声波的、瞄准线,而她自己,就是那个、被死死锁定的、靶心。
“上来。”郭苑南说。还是那种声音。短促,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是命令。是“处决”前的、最后的、通告。
邱莹莹站了起来。动作迟缓,像一台老旧的、生锈的、机器人。她的腿有些发软,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仿佛她的重量,已经被郭苑南那道无形的、声波的、视线,提前“剥夺”了。她低着头,像一个正在走向绞刑架的、囚徒,一步一步,挪上讲台。她的校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的、校服,此刻,仿佛重得像一层、湿透了的、水泥的、盔甲,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到了郭苑南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郭苑南身上,那股浓烈的、廉价的、栀子花香水和陈年粉笔灰、以及一种……更加深层的、类似于干燥的血液和金属摩擦后产生的、臭氧味的、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郭苑南没有看她。她只是、优雅地、以一种屠宰师对待案板上的、羔羊般的、精准与冷漠,将手中那张灰色的、中国电信的、通知单,递到了邱莹莹的、面前。
“念。”她说。只有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辱骂,都更具、压迫感。
邱莹莹颤抖着,伸出手。她的手指,冰凉,僵硬,几乎握不住那张轻薄的、却仿佛重达千斤的、纸。她接过。视线,落在那几行冰冷的、黑色的、宋体的、小字上。
她开始念。声音,是那种被吓破了胆的、细若游丝的、带着哭腔的、气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水泡涨了的、软烂的、灰色的、石子,从她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一颗一颗地、往外、抠。
“通……知……单……”
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闷热的、只有风扇嘎吱声的、教室里,却像一颗投入了绝对静默的、深水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波的、涟漪。
“邱……莹莹……同学……”
她念着自己的名字,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讣告。
“您……的……家庭……电话……套餐……费用……已……逾期未缴……请于……三日内……前往……营业厅……缴纳……”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小。因为她念不下去了。她看到了那行、用鲜红的、加粗的、宋体字、打印出来的、金额。那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于一个普通的家庭来说,那是一笔、足以引起家庭风暴的、巨款。她仿佛已经听到了,回到家后,母亲那歇斯底里的、高分贝的、咒骂,父亲那沉默的、沉重的、叹息。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家里的电话,被切断,被停机,然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那根细细的、联系外界的、线,就被这根、冰冷的、由中国电信开具的、灰色的、纸片,给……彻底地、剪断了。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珠,迅速地在她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湿漉漉的、痕迹。
就在这时。
郭苑南动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地、向前、倾身。然后,她那张、涂着一层厚厚的、劣质粉底的、脸,凑到了邱莹莹的、耳边。距离,近得可怕。近到邱莹莹能感觉到,她呼出的、那股带着口臭和香水味的、热烘烘的、气流,喷在自己的、冰凉的、耳廓上。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用“声音”。她是用“气”,用“息”,用她胸腔里、那颗早已被权力和冷漠所“钙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泵出的、最后一口、冰冷的、带着金属腥味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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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对着邱莹莹的、耳膜,发出了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无声的、却比任何雷鸣都更可怕的、诅咒。
“哭?”
那不是疑问句。那是一个、被无限拉长的、充满了鄙夷、厌恶、和一种近乎“享受”的、恶意的、气音。那气流,像一把冰冷的、生锈的、钝刀,在邱莹莹的、耳膜上,极其缓慢地、刮擦而过。
紧接着,她用一种、只有邱莹莹能“听”见的、但却足以让全班都“感觉”到的、那种、极度的、冰冷的、平静,说道:
“邱莹莹,你以为,你这点小事,很了不起吗?”
“你以为,你这点可怜的、眼泪,能换来谁的同情?”
“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整天像个游魂一样,缩在角落里。成绩不好,家境不好,连哭,都哭得这么……难听。”
她的每一个“气音”,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邱莹莹的、大脑。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湿透了的、裹着污泥的、棉絮,捂住了邱莹莹的、口鼻,让她窒息。
然后,她收回了身子。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花岗岩的、雕像的姿态。她看着邱莹莹,看着那个、在她面前、已经完全僵住、连哭声都已经被“吓”回去了的、女孩。她那张、涂满劣质化妆品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的、满足的、笑意。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自己的猎物、在陷阱里、绝望地、抽搐时、才会有的、残忍的、快意。
“拿着。”她指了指邱莹莹手里那张、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角的、通知单。“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邱莹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突然、从温暖的、地底、搬到了、冰天雪地里、暴晒了三天的、盐柱。她的眼泪,干了。她的喉咙,哑了。她的大脑,是一片、绝对的、嗡鸣的、空白。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由中国电信开具的、灰色的、通知单。那张纸,此刻,不再是一张纸。它是一个、被郭苑南亲手递到她手里的、冰冷的、沉重的、用分贝和恶意铸造的、枷锁。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下讲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被彻底“碾碎”的、自尊和、梦想的、碎片上。
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那个、角落里的、座位。她坐下,把那张灰色的、通知单,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上面的、那些冰冷的、黑色的、宋体字,像无数只、饥饿的、蚂蚁,钻进她的、心脏,啃食她的、血肉。
教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风扇,还在徒劳地、嘎吱嘎吱地、转着。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甜腥的、血腥气,似乎……又加重了一分。
仿佛刚才那场、由郭苑南导演并主演的、关于“声音”的、残忍的、处刑,不仅“杀”死了邱莹莹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也同时、为这片土地,献祭了又一份、新鲜的、年轻的、绝望的、血食。
而郭苑南,则满意地、推了推她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仿佛刚才,她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的、清理垃圾的、工作。
至于那垃圾,是死是活,是哭是笑,与她……
又有何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