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 87. 第 87 章
    第八十七章:表白,或曰,寂静的溃堤

    蔡亦才的表白,是一场迟到了整个雨季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暴雨。不是那种在众人面前、被聚光灯和起哄声包围的、喧哗的、青春的、仪式。它是一场私密的、沉默的、在一切光亮和声响都撤退到最远边界之后、从他自己那片早已饱和、濒临崩溃的、内心的、阴沉的、天空中,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的、冰凉的、绝望的、水的、暴动。

    他选择了一个时间点,一个地点。时间是午夜过后的、凌晨一点。地点是废弃教学楼(那座据说在石狮一中建校前就存在的、只剩下空壳和满地碎玻璃的、旧馆)后面,那片被高墙和疯长的、肥厚的、墨绿色芭蕉叶所包围的、无人问津的、水泥砌成的、蓄水池的边缘。这里,是整座学校地势最低洼、也最接近地底那些不可知存在的、潮湿的、黑暗的、沉默的、盆底。

    邱莹莹被他一条、简短的、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像是经过无数次删减和编辑的、短信,叫了出来。内容只有七个字:“有事。老教学楼后。”她去了。不是因为期待,不是因为好奇,甚至不是因为“蔡亦才”这个人本身。她去,是因为她早已习惯了、顺从了、甚至有些麻木于、这种来自外界的、微小的、不容置疑的、指令。就像她习惯了在教室里、被老师点名回答那些她并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习惯了在走廊上、被奔跑的同学无意地撞开,也习惯了蔡亦才那种、像苔藓附着在岩石上一样的、沉默的、却无处不在的、视线。她的“在”,本身就是一种被动的、柔软的、接受性的、存在。

    她走到那里时,看见他。蔡亦才。站在蓄水池粗糙的、长满青苔的、水泥边缘上,像一株被雨水浸泡了太久、已经半透明的、巨大的、菌类。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领口有些松垮的、深蓝色校服,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水汽所包裹。他的头发,是那种被夜露打湿的、深黑色的、软塌塌的、贴在头皮上。脸,在月光(如果那晚有月光的话)和远处城市漫射过来的、浑浊的、霓虹灯的光污染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的、像吸饱了水的、纸张的、质感。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像苔藓的匍匐茎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的、隐秘的、扫描。而是一种、直直的、毫无遮挡的、像两道冰冷的、正在缓慢流淌的、深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黑的、瞳孔里,灌注到她那双、因为困倦和不安而有些失焦的、灰色的、眼睛里。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太多她看不懂、也无法命名的、沉甸甸的、粘稠的、情绪。有她熟悉的、那种近乎卑微的、沉默的、守望。但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濒临决堤的、绝望的、几乎是、赤裸的、哀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那颗被浸泡在冰冷的水里、早已肿胀、疼痛的、心脏上,直接、撕裂般、挤出来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而导致声带摩擦的、粗糙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水泡涨了的、沉重的、灰色的、石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从嘴里、吐出来,然后,“噗通、噗通”地、沉入这片死寂的、蓄水池的、空气里。

    “邱……莹莹。”

    叫她的名字。不是“邱同学”,不是“喂”。是“邱莹莹”。全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却又无比郑重的、重量。仿佛他不是在叫一个人,而是在念诵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在此刻、才被允许公开诵读的、神圣的、咒语。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邱莹莹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加速流动的、哗哗的、声响。久到她能感觉到,夜风(如果那能称为风的话)吹过蓄水池表面、带起的、细微的、冰凉的、涟漪的、战栗。

    “我……”

    他又卡住了。嘴唇翕动,像一条搁浅在干燥的岸上、正在徒劳地、呼吸的、鱼。他看着她,那眼神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变成两行冰冷的、无声的、眼泪。但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是干的,只是那深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疯狂地、无声地、碎裂、融化、然后、沉没。

    “我喜欢你。”

    他说了。终于。用一种近乎气绝的、嘶哑的、声调。不是“我爱你”,是“我喜欢你”。这三个字,比“爱”更轻,更日常,却也……更绝望。因为它没有任何可以退让的、华丽的、修饰的、空间。它就是它。一个陈述句。一个事实。一个从他那个、早已饱和的、沉默的世界里、唯一、也是最后、所能溢出来的、卑微的、真相。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头微微垂下,看着自己那双、穿着廉价运动鞋的、沾满了泥水的、脚。那双脚,在蓄水池边缘粗糙的水泥地上,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压力的、释放,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对“后果”的、恐惧。

    他没有问“你喜不喜欢我”。没有。他甚至没有资格、去问这个问题。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犯,低着头,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等待着、来自那个被他视为“神明”般的、女孩的、沉默的、宣判。

    邱莹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冰雹突然袭击过的、不知所措的、植物。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嗡鸣的、混沌。她听不懂“喜欢”是什么意思。在这个被公式、排名、恐惧、和超自然阴影所包裹的、十七岁的、世界里,“喜欢”这个词,太轻,太飘渺,也太……不真实。它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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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朵纸做的花,一碰到这片潮湿的、充满了铁锈味和血腥气的、空气,就会立刻、软塌下去,变成一团模糊的、毫无意义的、纸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自杀式袭击、正等待被炸得粉身碎骨的、样子。她心里,没有喜悦,没有羞涩,没有少女漫画里那种、脸红心跳的、情节。她只有一种、巨大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慌乱。像一只正在安静地、啃食着自己那片小小树叶的、毛毛虫,突然被一只巨大的、湿漉漉的、从天而降的、手掌,给、笼罩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继续啃叶子?还是该……逃跑?或者,该说点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更加用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同样沾着灰尘的、白色回力鞋的、鞋尖,仿佛那里,藏着她全部的、人生的、答案。

    然后,她做了一个、几乎是本能的、动作。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或者、怕被什么给、缠住。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甚至没有说一个“嗯”。她只是……后退。把自己,重新、藏回那片、她所熟悉的、教室的、角落的、阴影里。

    蔡亦才,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很久。久到蓄水池的水面,都恢复了它那死寂的、平滑的、倒影。久到远处的、第一声、属于早班公交车的、引擎的、轰鸣,都已经、隐约地、传了过来。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愤怒,没有绝望。那张脸上,所有的、属于“人”的、情绪的、褶皱,仿佛都已经被刚才那场、表白的、暴雨,给彻底地、冲刷干净了。只剩下一片、被水洗过的、空白的、平滑的、惨白的、石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邱莹莹。背对着那片、他刚刚才用尽全部生命、呐喊出的、卑微的、真心。他迈开脚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僵硬的、却异常平稳的、步伐,走下了那片、长满青苔的、水泥坡道,走进了、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的、深处。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绝望的、寂静的、暴雨,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

    只有邱莹莹,一个人,还傻傻地、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是冰凉的。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脏的位置。那里,正以一种、失控的、疯狂的、速度,撞击着她的、肋骨。

    她不懂什么是“喜欢”。她只知道,刚才,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在她那片、早已习惯了寂静和阴影的、世界里,毫无预兆地、崩塌了。

    而她,是唯一一个、亲眼目睹了、这场寂静的、溃堤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