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 69. 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他是一种寂静的材质

    他穿白衬衫。棉质的。洗得久了,泛出那种旧书内页的、暖昧的、象牙黄。不是纯白,是吸饱了光阴和无数次清水涤荡后,纤维深处透出的、柔顺的旧。领口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地,抵着清瘦的、喉结分明的脖颈。脖颈的线条很长,像某种鹤类的颈,优雅,脆弱,带着与生俱来的、拒人千里的弧度。袖子通常是卷起的,露出一小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是冷的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细弱的血管,安静地蛰伏着,像地图上最微末的、无名河流的支流。

    他站在那里。多数时候,是站着。背脊挺得很直,但不是军人那种僵硬的直,是一种松散的、内敛的、仿佛骨骼天生就长成那种姿态的、自然的直。肩膀不宽,甚至有些单薄,藏在棉质衬衫里,呈现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矍的轮廓。他从不过分用力,也不刻意放松,只是存在着,以那样一种近乎中性的、静止的、消耗最低能量的方式,存在着。像一棵生长在背阴处的、年轻的竹子,不争夺阳光,不制造喧响,只是安静地,一节一节,向着自身理解的、寂静的高处,缓慢地生长。

    他的头发。黑。是很深的、吸光的黑,没有少年人常见的、毛糙的、跃动的光泽。发质细软,服帖地覆盖着头皮,在额前留下几缕不规则的、柔软的刘海。有时会被窗外的风,或者他自己无意识抬手拂过的动作,微微吹乱,露出底下光洁的、肤色同样偏冷的额头。但那凌乱,也是克制的,短暂的,很快又会恢复成原先那副妥帖的、沉默的样子。仿佛那头发,也懂得他内在的、关于秩序与收敛的律令。

    他走路。脚步很轻。不是刻意放轻,是天生就缺乏制造声响的意愿和能力。球鞋(总是干净的、款式最简单的白色球鞋)底接触粗糙的水磨石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像春蚕在深夜啃食桑叶,耐心,持久,带着一种与宏大世界无关的、微观的专注。步幅不大,频率恒定,从不奔跑,也极少停留。他走在喧闹的课间走廊,像一尾沉默的鱼,滑过嘈杂浑浊的水域,身旁的推搡、笑闹、呼喊,都成为模糊的、流动的背景,无法在他的轨迹上,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波纹般的扰动。

    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适合弹钢琴,或者长时间握笔的手。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透着健康的、淡淡的粉色。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笔杆,中指在下方托着,手腕悬空,只有指尖与纸面发生最必要的接触。书写时,手臂几乎不动,全靠手腕和手指细微的操控,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极其均匀的、沙沙的声响,字迹是清瘦的、略带棱角的仿宋体,大小一致,间距相等,像印刷出来的一般。那双手,除了握笔、翻书、整理试卷,似乎别无他用。它们从不参与男孩子们热衷的、粗野的肢体游戏,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泄露情绪的小动作。它们只是安静地、尽职地,执行着大脑发出的、关于“学习”与“事务”的指令,像两件被精心保养的、功能单一的、沉默的工具。

    他的眼睛。这是最难以描摹的部分。颜色是深的,介乎于褐色与黑色之间,在大多数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深琥珀的、温润的色泽。但那温润,是表象。仔细看,瞳孔深处,是一片空旷的、没有焦点的、荒原般的寂静。他看你,又不像是真的“看见”你。那目光,仿佛穿过你的身体,你的脸,落在你身后某片虚空之中,或者,更可能,是落在他自己内心某片同样空旷的、无人涉足的疆域里。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评判,甚至没有最基本的、人与人“对视”时应有的、确认对方存在的、本能的反应。它只是“投映”过来,像一束来自遥远星辰的、冰冷的光,途经你,然后,继续它那没有终点的、宇宙间的漫长旅行。偶尔,在极短暂的瞬间,比如被老师突然点名,或者需要处理某个意外状况时,那空旷的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其锐利、清晰的、冰晶般的光芒,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随即,又恢复成那片永恒的、深琥珀色的、寂静的荒原。

    他说话。声音偏低,音质干净,没有青春期变声后常见的沙哑或粗粝。吐字极其清晰,每个音节都像一颗被细心擦拭过的、光滑的鹅卵石,平稳地、匀速地,从唇齿间滚落。没有语气词,没有冗余的修饰,没有情绪的起伏。他陈述事实,分配任务,回答问题,都用最简洁、最直接、最符合逻辑的语言。那语言,像手术刀,精准,冷静,剥离一切血肉与情感,只留下光秃秃的、事实的骨架。听他说话,你不会感到被说服,被感染,被触动,你只会感到一种被“告知”的、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确然”。仿佛他口中说出的,不是个人的观点或意愿,而是某种早已存在于宇宙某处、永恒不变的、客观真理的、回响。

    他笑。极少。那笑容,不是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整个面部肌肉协调运作的、通常意义上的“笑”。那更像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局部的、克制的“表情变动”。嘴角的肌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极其轻微地、向两侧拉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露出一点点洁白的、整齐的牙齿边缘。与此同时,那深琥珀色的、荒原般的眼底,依旧寂静如初,没有一丝暖意,没有一丝真正的“愉悦”光芒。那笑容,是功能性的,是社交礼仪所需的一个标准配件,是“此刻情境需要我做出‘笑’这个反应”的、精准执行。它不传递快乐,只传递一种“我理解并遵守了此项规则”的、疏离的、完成态的信息。

    他独处。在图书馆最靠里的、阳光罕至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厚重的、边缘已被磨出木质原色的旧书桌。他通常选择靠墙的位置,背对着整个空旷的阅览室。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与课程无关的、似乎是哲学或冷门科学的原版书籍,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那支握姿标准的笔。他能以那样的姿态,坐上整整一个下午,或者一个晚上。身体几乎不动,只有眼珠随着阅读缓缓移动,手指偶尔翻过书页,发出极其轻柔的、簌簌的声响。窗外变幻的光影,室内偶尔经过的人影,远处隐约的钟声,似乎都无法穿透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寂静的屏障。他像一座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年轻的、沉思者的雕像,与桌上堆积的旧书、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以及那一片凝固的、昏黄的光线,共同构成一幅名为“永恒的阅读”的、静止的、充满孤独感的画面。

    他与人的关系。疏离。不是傲慢的轻视,不是怯懦的躲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质的、对“人际联结”本身的、淡漠与无需求。他没有明显的朋友,也没有公开的敌人。他与所有人的交往,都维持在一种最低限度的、功能性的、清晰界定的范围内。同学,是共同上课、可能需要小组合作的对象;老师,是知识的传授者与学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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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理者;学生会成员,是需要协调、分配任务的下属。他处理这些人际关系,就像处理一道道数学题,理性,高效,步骤清晰,结果明确,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投入任何多余的情感。他仿佛天生就缺乏“亲密”与“依赖”的基因,也从未表现出对“理解”与“共鸣”的渴望。他只是一座自给自足的、寂静的孤岛,周围人际的海洋,无论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似乎都无法真正侵蚀到他的核心,也无法让他产生驶向另一座岛屿的、丝毫的意愿。

    在石狮一中这片日益被粘稠的恐惧、诡异的传说、甜腥的血气、以及无形的疯狂所浸透的土地上,他这种极致的、近乎非人的“寂静”与“疏离”,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稳定感”,甚至,一种另类的、坚硬的“洁净”。

    当周围的同学,或因恐惧而面容扭曲、眼神涣散,或因陷入对“魔性之美”的病态迷恋而呈现出一种空洞的、非人的“光鲜”,或因各种离奇事件而变得歇斯底里、疑神疑鬼时,陈珉珉,依旧维持着他那身洗旧的棉质白衬衫,挺直的背脊,轻悄的脚步,清晰的吐字,深琥珀色眼底永恒的寂静,以及那套精密运转的、不依赖任何外物的、内在的秩序。

    他像一件被遗落在疯狂宴会角落的、年代久远的、素色瓷器。宴会厅里,灯光诡谲,人影扭曲,音乐癫狂,甜腻的酒液与猩红的汁液四处泼溅。人们尖叫,舞蹈,拥抱,撕扯,陷入集体性的谵妄。而那件瓷器,只是静静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釉面光洁,器形规整,纹路清晰,散发着自身那种与周遭一切狂欢都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寂静的、属于“物”的、本质的光泽。它不参与,不评论,不抗拒,只是“存在”着。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绝对的“静止”与“完整”,映照着周围的“动”与“破碎”。它不美得炫目,但它的“完整”与“寂静”,在周遭一片狼藉与疯狂的映衬下,反而具有了一种触目惊心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与“质疑”。

    邱莹莹远远地看着他。在她那口“绒茧”的、黏稠的、充满了自我消耗与忧伤联想的内心世界里,陈珉珉这种存在,逐渐被赋予了一种复杂的、近乎象征的意味。

    她在他洗旧的棉质白衬衫上,看到一种拒绝被任何浮华或污浊侵染的、固执的、清洁的坚持。在他挺直的、松散的背脊里,感受到一种无需倚靠任何外物、仅凭内在骨骼的秩序便能维持直立的、孤独的、骄傲的力量。在他轻悄的、恒定的脚步声中,听到一种与世界保持最低限度摩擦、以减少自身损耗的、智慧的、亦是悲凉的生存策略。在他深琥珀色眼底那片永恒的寂静荒原中,窥见一种可能早已洞悉一切、因而对一切都不再抱有期待、亦不再感到惊诧的、深切的、万念俱灰般的……清醒,与疲惫。

    他是一种材质。一种名为“寂静”、“疏离”、“内在秩序”、“清醒的疲惫”的、复杂的、矛盾的、却又异常稳定的、人性的材质。他以十七岁少年的形体,行走在这片日益疯狂的土地上,像一道移动的、无声的、洁净的、疑问。

    一道关于:在彻底的疯狂与混沌中,一个人,是否可能,以及如何可能,仅凭自身内在的、绝对的“寂静”与“秩序”,来维持一种不崩溃的、完整的“存在”?

    一道邱莹莹无法回答,却无法不长久凝视的、沉默的、年轻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