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 68. 第 68 章
    第六十八章:瑕疵,或曰,光的形状

    陈珉珉是不好看的。这并非一种价值判断,也非刻薄的贬损,而是一个简单、确凿、如同梅雨季节里墙壁上那块永远擦不掉的、形状不规则的水渍般,客观存在的、物理性的事实。只是,这“不好看”,并非源于某种戏剧性的、足以成为谈资的残缺或扭曲,也非粗糙潦草的、令人不忍卒睹的丑陋。他的“不好看”,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顽固、也更加……难以用语言精准捕获的,一种关于“比例”、“和谐”、“预期”的,持续的、安静的、无处不在的……“失误”。

    仿佛造物主在绘制他这张脸时,并非仓促或敷衍,而是过于专注,甚至带着某种实验性的、小心翼翼的偏执,试图在标准的人类面部构图上,进行一系列极其细微、却又方向各异的、偏差的调整。然而,这些调整并未汇聚成某种具有冲击力的、独特的“风格”,反而相互抵消、拉扯,最终凝固成一种恒久的、令人隐隐不适的、整体性的……“不协和”。

    他的脸型,并非传统的鹅蛋、方颔或尖削的瓜子。它似乎介于三者之间,却又无法归属于任何一类。颧骨的线条存在,但不够清晰,像用削得过于钝的铅笔,在素描纸上反复涂抹后留下的、模糊的、灰蒙蒙的阴影,缺乏那种撑起面部立体感的、骨相的力度。下颌的轮廓,收束得有些局促,却又在接近耳根处,微妙地、不自然地向外扩开一点,使得整张脸的下半部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类似被轻微挤压后的、不太规则的梯形,少了些少年人该有的清爽利落,多了点……难以言喻的、笨拙的“钝”感。

    他的五官,单独审视,或许都称不上“缺陷”。眉毛是浓密的,颜色是深黛,形状也算得上整齐,只是那眉头生得似乎过于靠近了一些,不笑时,也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天然的蹙意,像两小片被早霜打蔫了的、墨色的羽毛,沉沉地压在上眼睑的起始处。眼睛,是内双,眼裂的长度足够,但高度略显不足,这使得当他睁大眼睛(这种时候很少)时,会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过于“全神贯注”的、近乎瞪视的神态,而那内双的褶皱,在靠近眼尾处,会微微下垂,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下的弧度,不是衰老的松弛,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略带倦怠和疏离的……下垂感。鼻梁,是挺直的,侧面看,甚至有着不错的线条,但鼻翼似乎比寻常男性要宽上那么一丝,鼻头也欠缺一点精致的收拢,使得整个鼻子在面部的占比,显得略有些“重”,少了点灵秀,多了点沉默的、固执的“存在感”。

    而他的嘴唇,或许是这张脸上,最矛盾也最富“表情”(尽管他本人很少流露表情)的部分。唇形是薄的,颜色是极淡的、近乎无血色的粉白,唇线却异常清晰,像用最细的、蘸了淡墨的工笔,一丝不苟地勾勒而出。上唇的唇峰分明,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锐利的棱角;下唇则相对平直,中央微微凹陷。当他紧闭双唇时,那两片薄而线条清晰的唇,会抿成一条平直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线,坚硬,沉默,充满拒绝的意味。可当他偶尔(极为罕见地)需要说话,或者做出一个类似“聆听”的姿态而微微开启唇缝时,你会看到他的牙齿——洁白,整齐,大小均匀——但不知为何,那整齐的洁白,在那样一张过于平淡、又处处透着细微不协调的脸上,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有些……过于“标准”,以至于与周围的一切,产生了一种轻微的、令人不安的“脱节”感。

    最难以忽略的,或许是他面部的皮肤。那不是粗糙或布满痘印的糟糕肤质,恰恰相反,它异常地光滑,光滑得近乎一种非人的、陶瓷般的质地,在特定的光线下,甚至泛着一层极淡的、冰冷的、珍珠似的哑光。但这光滑,缺乏健康肌肤应有的纹理、血色和生动的透明感。它是一种均匀的、缺乏变化的、近乎“中性”的、象牙白的色调,像一件被精心烧制、上釉、打磨,却因为釉料配方或窑温的些微差错,而呈现出一种既不温润、也不冷冽的、暧昧的、灰调子的白。这肤色,让他整张脸在大多数光线下,都显得有些“平”,有些“模糊”,仿佛光线无法在他脸上停留、折射、形成生动的明暗交界,只是均匀地、冷漠地铺洒上去,然后被那层光滑的、哑光的表面,同样均匀地、冷漠地反射回来。

    然而,陈珉珉的“不好看”,其最核心的特质,或许并非源于这些局部细节的、微妙的“失误”。而在于一种整体的、弥漫性的、关于“气质”与“存在感”的、根本性的……“不协调”。

    他身上似乎同时存在着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强烈的“气场”。一种是极致的、冰冷的、内向的“秩序”与“控制”,这体现在他一丝不苟的着装、精确无误的言行、以及那双深琥珀色眼眸中,那片永恒倒映着被切割天空的、深井般的平静里。另一种,则是那些细微面部特征所隐隐透露出的、笨拙的、局促的、甚至略带一丝阴郁的“钝”感与“不协和”。这两种气场,并未融合,也未激烈冲突,只是并置着,以一种极其稳定的、却又无比别扭的方式,共存于他这具十七岁的躯体之内。

    于是,当你注视陈珉珉时,你的视线会陷入一种奇异的、分裂的状态。你的理性,会被他那无懈可击的仪态、清晰的谈吐、高效的行动所展现出的“优秀”与“掌控力”所吸引,甚至折服。但你的感官,你的直觉,却会不自觉地被他脸上那些难以忽略的、细微的“不协调”所干扰,被那种光滑到不自然的肤色、过于靠近的眉头、略宽的鼻翼、以及抿成直线的薄唇所传递出的、那种混合了疏离、固执、阴郁与笨拙的复杂气息,隐隐地排斥、感到不适。

    他就像一件工艺精良、但设计上出现了根本性矛盾的器物。远看,轮廓规整,材质上乘,光线下泛着冷静的光泽。但近观,触摸,使用,你总会发现那些榫卯结合处,存在着一两处难以察觉的、微小却顽固的误差;线条的过渡,有那么一两分不流畅的生硬;表面的釉色,在某个角度下,会闪过一丝不和谐的、灰败的阴影。它不“丑”得触目惊心,却让你无法由衷地赞叹其“美”,也无法顺畅地将其归入任何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类别。它只是“存在”在那里,以它自身那种独特的、充满了内在矛盾的、安静而固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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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式,挑战着观看者关于“和谐”、“悦目”、“正常”的,所有既定的预期与标准。

    在石狮一中这片日益被非自然的、血腥的、疯狂的美(如果那能称之为美)所侵蚀的环境里,陈珉珉这种属于“人”的、细微的、顽固的、源于不协调的“不好看”,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真实感”,甚至,一种另类的、带着缺憾的“洁净”。

    当周围的同学,或因恐惧而面容扭曲,或因无形的精神侵蚀而眼神涣散、神色诡异,或因陷入那种对“魔性之美”的病态迷恋而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空洞的“光鲜”时,陈珉珉脸上那恒久的、细微的、属于“不完美凡人”的、不协调的“不好看”,他那略显笨拙的梯形下颌,过于靠近的眉头,光滑到不自然的象牙白肤色,抿成直线的薄唇……这一切,反而像一道沉默的、坚硬的、略显粗糙的堤岸,顽固地抵御着那片甜腥的、疯狂的、试图吞噬一切“人”的特质的、黑暗的、美的潮水。

    他的“不好看”,成了他“人性”的最后、也是最坚硬的证据。一种拒绝被任何过于光滑、完美、非人的“美”所同化、所定义的,沉默的、身体的、反抗。

    于是,在邱莹莹那口“绒茧”的、黏稠而缓慢的、充满了过度联想的目光里,陈珉珉的“不好看”,逐渐褪去了最初那令人隐隐不适的观感,被覆上了一层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滤镜。

    她开始在他那过于靠近的眉间,看到一种与生俱来的、对这个世界过于清晰的、因而也过于沉重的“凝视”所带来的疲惫。在他那略显局促、不规则的下颌线条里,读到一种少年人试图用紧绷的意志,来对抗内在某种与生俱来的、关于“不协调”与“不合时宜”的、不安的倔强。在他那光滑到不自然的象牙白肤色上,察觉到一种用极度的自律与“秩序”的外壳,来紧紧包裹、掩饰内在可能同样存在的、不为人知的脆弱与彷徨的、孤独的努力。甚至,在他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而唇线清晰的嘴唇上,品味出一种拒绝轻易流露情感、拒绝与外界进行无意义情绪交换的、深切的、自卫般的疏离,与高傲的孤独。

    他的“不好看”,不再是简单的缺憾,而成了一种密码,一种烙印,一种他用身体无声诉说的、关于自身存在困境的、复杂的、矛盾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叙事。

    他像一座建立在微妙地质断层上的、年轻的、沉默的、略显粗粝的混凝土建筑。外表没有华丽的装饰,线条甚至有些生硬,比例也非黄金分割。但正是那些细微的、难以消除的、结构性的“不协和”,让它与脚下这片同样充满了裂隙、黑暗与不祥的土地,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同构的、深层的联系。它不美,不优雅,但它稳固,沉默,以一种近乎顽固的姿态,矗立在那里,抵御着来自地底和四周的、无形的侵蚀与疯狂的潮汐。

    而它自身那些沉默的、粗粝的、不协调的棱角与接缝,在石狮一中这片日益扭曲的光线下,反而投射出了一种属于“真实”与“抵抗”的、另一种形式的、冷硬的、令人心悸的……“阴影”,与“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