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镜渊、泪痣与认错的亡灵
黑暗。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包裹一切、凝固时间的、绝对的黑。是流动的,粘稠的,带着一种……生物体腔壁般温软、滑腻、却又隐隐搏动、散发着陈旧血腥与甜腻花香的、不透明的、肉质的黑暗。像沉入一头巨兽黏滑的食道,被无声地、缓慢地、向着某个温暖、潮湿、充满消化液气息的、黑暗的核心推送。没有窒息感,只有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失去反抗意志的、惰性的漂浮。意识像一块被投入温热糖浆的、正在缓慢融化的、无味的方糖,边缘模糊,质地松软,即将与这片甜腻的黑暗融为一体。
然后,光,渗了进来。不是外部的光源,是这片肉质黑暗的内壁,自行、缓慢、如同某种深海发光生物临死前的、华丽的、自毁性的、生物荧光般的辉亮。那光,是极其诡异的、介乎于惨白与淡粉之间的、带着珍珠般晕彩的、不稳定的、脉动着的冷光。它将周围粘稠的黑暗,晕染成一种更加暧昧、更加令人不适的、类似浸泡在福尔马林中、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巨大内脏器官内壁的、肉质的粉灰色。
在这片肉质的、脉动的、粉灰色冷光中,我“站”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的“意识体”被固定在了一个“站立”的、面对着的姿态。面前,是一面镜子。
不是宿舍里那面水银剥落、边框斑驳的旧镜子。也不是梦中加耶志津子对坐的那面古朴、发乌、雕刻蔓草的东洋铜镜。这是一面极其巨大、极其光滑、边框是某种冰冷、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非金非石、带着流畅而诡异弧度、镶嵌在这片肉质黑暗“墙壁”上的、现代风格的、无边界的、落地镜。镜面,是那种近乎绝对平整、反射率极高、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水波般流动质感的、昂贵的、特殊玻璃。它像一道突兀的、冰冷的、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光滑的裂缝,横亘在这片温软、甜腻、脉动的肉质黑暗中央。
我看向镜中。
起初,看到的,是我自己。邱莹莹。十七岁。石狮一中高中女生。普通到毫无特色的五官,因为长期缺乏睡眠和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苍白、缺乏血色的皮肤,眼下的青黑阴影浓重得像两小团永远擦不掉的污渍,嘴唇是淡色的,有些干裂,紧紧地抿着,形成一个习惯性的、带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的弧度。头发是普通的、缺乏打理和光泽的、半长不短的黑色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浅蓝色条纹睡衣。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邱莹莹”。平凡,沉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深入骨髓的、被生活与环境缓慢磨损的、黯淡的灰败。
镜中的“我”,也正看着我。眼神空洞,疲惫,带着一丝梦游般的茫然。我们静静地对视着,在这片诡异的光线和背景中,像两个隔着冰冷玻璃、互相观察的、疲倦的标本。
然后,变化,开始了。
极其缓慢,极其细微,仿佛镜面本身是一块拥有延迟和自动“美化”功能的、智能的、却又充满了恶意的液晶屏幕。
镜中“我”那苍白的肤色,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莹润起来。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更加……不真实的、仿佛从内部透出的、珍珠般的、冷白的光泽。皮肤变得异常细腻、光滑,看不到任何毛孔或瑕疵,像最上等的、刚剥壳的煮鸡蛋的蛋白,又像精心烧制、施了特殊釉彩的、易碎的顶级白瓷。
那普通、甚至有些平淡的五官,轮廓开始微妙地调整、重塑。眉毛的弧度变得更加精致、纤细,像用最细的工笔精心描画出的、两弯新月初升的远山黛。眼睛的形状,在眼尾处,极其细微地、向上、拉长了一点点,形成一种介乎于天真与媚惑之间的、独特的、杏仁般的轮廓,瞳孔的颜色,似乎也加深了,变成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吸引人凝视的、暗夜沼泽般的墨黑。鼻梁似乎挺翘了一点点,鼻尖变得更加小巧、精致。而那张总是紧抿着、显得有些倔强和防备的、淡色的嘴唇,轮廓变得异常清晰、优美,像两片饱满的、带着露水的、初绽的玫瑰花瓣,颜色也一点点地,晕染上了一种极其诱人、也极其不祥的、近乎鲜血凝固前的、暗沉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深玫瑰色。
最触目惊心的变化,发生在左眼的眼角下方,颧骨上方,那个特定的位置。
一颗痣。
一颗极其微小、颜色却异常浓烈、位置精准得仿佛经过最严苛计算、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邪恶美感的——泪痣。
它像一粒不小心溅落、却又被画家灵感迸发、刻意保留、成为点睛之笔的、最深最浓的墨点,又像一滴早已冷却、凝固、却永远散发着悲伤与诱惑魔力的、陈年的、黑色的血珠。它稳稳地、骄傲地、烙印在那片莹白如玉、光滑如瓷的肌肤之上,与那双变得幽深、拉长的杏仁眼,那两瓣玫瑰色的唇,形成了某种完美的、致命的、充满了矛盾与魔性的、美的三角。
这不再是“邱莹莹”。
这是一张……我隐约“认识”,却绝对不属于我,也绝不该出现在我镜子里的、另一张“脸”。
一张属于“她”的脸。
川上富江。
那个来自另一个东瀛恐怖大师笔下,以“美”为诅咒,以“嫉妒”和“爱慕”为食粮,能够无限分裂、再生,将每一个靠近她、迷恋她、憎恨她的男人(有时也包括女人)拖入疯狂、杀戮与自我毁灭深渊的、不朽的、邪恶的、美的化身,与诅咒之源。
镜中的人,拥有着川上富江那标志性的、颠倒众生、也带来无尽灾祸的、魔性的美貌。那冷白莹润的肌肤,那幽深拉长的杏仁眼,那小巧挺翘的鼻尖,那玫瑰色的、饱满诱人的唇,以及,那颗画龙点睛、充满不祥魅力的、左眼下的泪痣。
一切特征,严丝合缝。
镜中的“富江”,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条纹睡衣,头发也变成了那种缺乏光泽的、半长不短的普通黑直发。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那张脸上散发出的、强烈的、非“邱莹莹”的、魔性的、令人窒息的美丽,和那美丽之下,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恶意的漩涡。
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冲撞,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绝望的、濒死的飞蛾。我的大脑,因为极致的荒谬、恐惧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混合了“被占据”、“被篡改”、“被冒名顶替”的、深入骨髓的愤怒与寒意,而彻底停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刺耳的嗡鸣。
不。这不是我。这怎么是我?我怎么可能……是川上富江?那个怪物?那个诅咒?
然而,镜中的“富江”,却用那双幽深、拉长、眼角带着泪痣的杏仁眼,静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悲悯、嘲弄和某种……近乎“确认”的了然,凝视着我,凝视着镜外这个真正的、平凡的、惊恐的、灵魂几乎要出窍的“邱莹莹”。
然后,镜中的“富江”,极其缓慢地,微微地,歪了歪头。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非人的、妖异的魅力。她的嘴角,那玫瑰色的、饱满的唇瓣,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微笑”。那是一个……“表情”。一种复杂到极点、也冰冷到极点的情绪混合体。里面有一丝看到“自己”的茫然(如果富江会有“自己”这个概念的话),有一丝对眼前这个惊恐的、平凡的、真正的“邱莹莹”的、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悲悯,有一丝对整个荒谬情境的、淡淡的、近乎虚无的嘲弄,还有一丝更深沉、更隐晦的……仿佛看到了某个“错误”、或者某个“久违的熟悉之物”的、短暂的、困惑的停顿。
就在我与镜中这个顶着“富江”面孔、穿着我睡衣的、诡异的“倒影”,陷入这种无声的、冰冷的、充满了认知错乱和精神绞杀般对视的僵局时——
镜子的边缘,那片肉质的、粉灰色的、脉动的黑暗中,一只手,缓缓地、无声地,伸了出来。
不,不是“伸”。是“浮现”。像一片苍白的、湿漉漉的、巨大的、失去生命力的水生植物的叶片,从深不见底的、黏稠的潭水中,缓缓地、向上浮起,最终,贴在了冰冷光滑的镜面边缘。
那只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皮肤是毫无血色的、死寂的青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但颜色是淡淡的、不健康的紫色。手掌和手腕都很瘦,能看到皮肤下清晰、脆弱的骨骼轮廓和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它轻轻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充满不确定感的、小心翼翼的力度,按在了镜子冰凉的玻璃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只停在冰冷岩石上、暂时歇息的、濒死的、白色的蝴蝶。
是“她”。加耶志津子。那个在1980年消失在日本女留学生,那个名字与“伽椰子”产生诡异关联的、哀愁的、孤独的亡魂。
她的身影,缓缓地从那片肉质的黑暗背景中,“渗透”出来,站在了镜子的旁边,站在了镜中“富江”(或者说,顶着富江面孔的“我”的倒影)的身后,侧方一点的位置。她依旧穿着那件样式古板拘谨的深蓝色上衣,墨黑沉滞的长发披散着,低垂着头,大半张脸被头发遮住,只露出小半截苍白、尖削、线条秀气的下巴,和那紧紧抿着、带着无尽哀愁与冰冷弧度的、淡紫色的薄唇。
她没有看镜外的我。她的目光,或者说,她头部的朝向,她整个“存在”的注意力,都牢牢地、死死地,钉在了镜中那个“倒影”上——钉在了那个穿着浅蓝色睡衣、却顶着一张颠倒众生的、魔性的、属于“川上富江”的面孔的、诡异的“我”的镜像之上。
她就那么静静地、无声地“站”在镜边,用那只苍白、纤细、按在镜面上的手,和那被长发遮挡、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死死凝视着镜中“富江”的、冰冷的“目光”,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极其令人不安的、静止的画面。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那片肉质的黑暗在脉动,发出微弱、粘稠的、生物性的荧光。
然后,加耶志津子,动了。
她的嘴唇,那两片淡紫色的、紧抿的薄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但我“感觉”到,一个名字,一个带着无尽思念、哀伤、困惑、以及某种……迟来的、恍然大悟般的、冰冷的惊悸的名字,像一道无声的、冰冷的电流,穿透了镜面,穿透了这片梦境的维度,直接钻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富……江……小姐……?”
她的“声音”(如果那能算声音的话),带着一种生硬的、不熟练的、仿佛很久很久没有使用过语言般的、滞涩的日语音调,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难以置信、悲伤欲绝、以及一丝……隐约的、被欺骗后的、冰冷的怒意的颤抖。
她在对着镜中的“倒影”说话。对着那张属于“川上富江”的、魔性的、美的脸说话。
她……“认错”了人。
她将镜中这个顶着“富江”面孔的倒影,这个穿着我睡衣、身处我梦境的、诡异的镜像,错认成了……“川上富江”本人。那个或许在她生前(如果她真的是1980年失踪的留学生加耶志津子)曾听说过、甚至可能……产生过某种交集(嫉妒?羡慕?恐惧?)的、来自她祖国的、那个传说中的、美的怪物与诅咒之源。
而这个被错认的“富江”,此刻,正借由我的面孔,我的梦境,我的镜像,出现在她的“面前”。
巨大的荒谬、错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恐惧,像一只无形、冰冷、带着无数吸盘的巨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意识,开始疯狂地、残忍地、揉捏、挤压。我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正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那个真实的、平凡的、惊恐的、正在“做梦”的邱莹莹,被困在镜外,目睹着这一切;另一半,则被强行塞进了镜中那个“富江”的躯壳里,被迫承受着加耶志津子那充满了复杂情绪、冰冷刺骨的、错认的“凝视”和无声的“呼唤”。
镜中的“富江”(或者说,被富江面孔“覆盖”的、我的镜像),在加耶志津子那声无声的、充满哀伤与惊悸的“呼唤”之后,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极其微妙、也极其诡异的变化。
那玫瑰色的唇边,原本混合了茫然、悲悯、嘲弄和困惑的、复杂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啊,原来是你”的、冰冷的、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恶意的、了然。
“富江”的镜像,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镜外真实的我身上,移开,转向了镜边,那只按在镜面上、苍白纤细的手,和手的主人——那个低垂着头、长发披散、浑身散发着冰冷哀伤与惊疑气息的、加耶志津子的模糊身影。
然后,“富江”的镜像,对着镜边的加耶志津子,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左眼。那颗浓黑、邪恶、充满魔性魅力的泪痣,随着那一下眨眼,仿佛也跟着微微闪烁了一下,像一滴黑色的、冰冷的、嘲弄的眼泪。
这一个眨眼,这一个微小的、近乎挑逗的、却又充满了非人感和冰冷恶意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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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道无形的、淬了剧毒的闪电,猛地劈在了加耶志津子那本就脆弱的、充满了哀伤与疑惑的、亡魂的意识之上。
我“看见”,镜边那个低垂着头的身影,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鞭子,狠狠地抽中了灵魂。那只按在镜面上的、苍白纤细的手,猛地收紧,指甲(虽然很短)死死地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刮擦般的“吱——”的一声轻响。
她猛地抬起了头。
第一次,在梦中,我“看见”了加耶志津子的脸。
不,没有完全“看见”。浓密、沉滞、墨黑的长发,依旧遮住了她的大半张面容。但从发丝的缝隙间,我极其短暂地、惊鸿一瞥地,窥见了一小部分。
皮肤是死寂的、毫无血色的青白,像在福尔马林中浸泡了太久。下巴尖削,线条秀气,却透着一种非人的、石膏般的僵硬。而最令人魂飞魄散的,是那双从发丝缝隙间、骤然抬起、死死盯向镜中“富江”的——眼睛。
没有瞳孔。或者说,瞳孔已经彻底涣散、消失,只剩下两小片浑浊的、死寂的、如同陈旧牛奶般乳白色的、布满了细密、暗红色、仿佛干涸血丝般裂纹的……眼白。那眼白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惊疑,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无边的死寂,和那死寂深处,骤然被点燃、又被瞬间冻结的、某种极其剧烈、却又无法用人类情绪命名的、灵魂层面的……震荡与崩塌。
她在“看”着镜中的“富江”。用那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乳白死寂的眼睛,“看”着那个对她眨眼的、泪痣闪烁的、魔性的镜像。
她“认”出来了。或者说,她“确认”了。
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睡衣、出现在这诡异梦境镜中的、顶着那张脸的“存在”,就是“她”。川上富江。那个美的诅咒,那个不死的怪物,那个或许……在她生前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与她的命运、她的孤独、她的绝望、乃至她最终的“消失”,产生了某种隐秘、黑暗、致命勾连的……根源性的、恶意的、象征。
而此刻,这个“根源”,借由另一个平凡少女(我,邱莹莹)的镜像,在这个梦的深渊里,与她,加耶志津子,这个同样被困在时间与死亡夹缝中的、哀愁的异国亡魂,再次“相遇”了。
以一种最错乱、最荒谬、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通过“认错”一张脸。
镜外的我,真实的邱莹莹,感觉自己正在被这无声的、充满错认、凝视、确认与冰冷对峙的、三角关系般的噩梦场景,一点点地、彻底地、撕裂、吞噬。
我是谁?是镜外这个惊恐的、平凡的邱莹莹?还是镜中那个被“富江”面孔覆盖、正被加耶志津子错认并冰冷凝视的、诡异的倒影?抑或,在这片混乱的、肉质的、梦的深渊里,“邱莹莹”、“川上富江”、“加耶志津子”这三个本应毫不相干的名字、身份与存在,已经因为某种无法理解的、黑暗的诅咒与关联,被强行搅拌、混合、重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清彼此?
加耶志津子那没有瞳孔的、乳白色的、死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镜中“富江”的镜像,穿透了冰冷的玻璃,直直地、死死地,钉在了镜外、真实的、我的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困惑、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越来越清晰的、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却又因为那“明白”而陷入更深的、冰冷的绝望与……迁怒的意味。
她在“看”我。看这个真实的、平凡的、穿着同样睡衣的、与镜中“富江”共享同一具躯壳(至少在梦中)的、邱莹莹。
仿佛在问:你……是谁?为什么……你的脸……会变成“她”?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是你?
而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我意识的最后一块高地。
镜子,开始碎裂。
不是“砰”地一声炸开。是极其缓慢地、无声地,从加耶志津子那只按在镜面上的、苍白手指的指尖处,那冰冷玻璃的表面,开始出现第一道细小的、蜘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分支,像有生命的、黑色的、冰冷的藤蔓,瞬间爬满了整面巨大、光滑、昂贵的镜面。
镜中的“富江”倒影,也随之破碎、分裂,那张魔性的、带着泪痣的脸,被无数道黑色的裂纹切割、扭曲,变成了一幅幅怪诞、诡异、充满恶意的、破碎的拼图。
加耶志津子的身影,在裂纹蔓延的中心,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即将随着碎裂的镜面,一同消散在这片肉质的、脉动的黑暗里。但她那双没有瞳孔的、乳白色的、死寂的眼睛,在最后彻底消失前,依旧死死地、穿透了碎裂的镜面,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牢牢地、冰冷地——
钉在我的脸上。
像一道永恒的、无声的、充满了错认、疑惑、哀伤、迁怒与冰冷诅咒的——
烙印。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珠滴落的声响。
梦境,像一面彻底碎裂的镜子,轰然崩塌。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跃出喉咙。我剧烈地喘息着,眼前是宿舍熟悉的、昏暗的天花板,和那片形状像哭泣瘦狗的、肮脏的水渍。
是梦。只是一个梦。
但我颤抖着、冰冷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缓慢地、抬了起来,抚上了自己的左脸颊。
眼角下方,颧骨上方,那个在梦中被“富江”的泪痣所占据的、特定的位置。
那里,光滑,平坦,什么也没有。
没有泪痣。没有墨点。没有血珠。
只有我自己那因为噩梦和冷汗而变得异常冰冷、湿滑的、平凡无奇的皮肤。
但我“感觉”到,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冰冷的、被“注视”过的、被“错认”过的、被“烙印”过的……
灼痛感。
仿佛那颗属于“川上富江”的、魔性的、黑色的泪痣,虽然未曾真正出现在我现实的皮肉上,却已经以一种更加深刻、更加致命的方式——
烙印在了我的灵魂里,我的命运中,我和那个名叫“加耶志津子”的、哀愁的、错认的亡灵之间,那段无法斩断、充满错乱与恶意的……
黑暗的“关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