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才是一年四季中最惬意的日子。
不仅整座大山开始苏醒起来,绿意盎然,而且这天气也慢慢回暖,一场春雨也带走上个冬天留下的最后一抹寒意。
段负雪坐在顾南城不知又从哪里给她淘来的梨花书案上盯着那桌子上仅剩一封未拆的来信,竟有些不舍打开。
周明烛似乎是越来越忙了,这信原本是一踏一踏地送来。
可如今一月只剩一两封了。
“噔噔噔”
“进。”
来者是有风。
素日的有风总是神情淡漠,让人看不出情绪。
可今日的有风却面带一丝踌躇。
她手里不知拿了什么东西,放在身后。
“师姐,你怎么了?”段负雪一边试着提起笔在纸上写字,一边说道。
段负雪看着纸上那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皱起了眉头。
这细微的力气是最难掌控的。
“年年,岁岁她…要结婚了。”
段负雪笔下一顿,那条线彻底地失去了方向。
“嗯。”
她正要起笔重画。
一只冰冷的手抓了她的手腕。
段负雪抬头,有风正以有些严肃的目光看着她。
段负雪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示意有风松手,自己瘫坐在椅上。
“你要去的,年年。”有风说道。
师姐从未如此命令过自己,她这么说,段负雪知道这次,她是非去不可了。
“好。”段负雪点了点头。
一张红色请帖就那么硬生生地被放在了书案上。
“喜柬”段负雪念道。
“四月二十七…京城。”
“京城…”段负雪好似没听到这两个字一样。
点了点头。
“好。”
有风站在角落,默默看了段负雪一会,便离开了。
“姜岁岁,你还好吗?”段负雪看着那大红的喜帖,自言自语道。
段负雪是六岁时便和姜昭舒一同被师父领进门的。
段负雪一直以为姜昭舒与她一般,是穷苦人家出生,因一身本领才被师父领养的。
后来才知道,姜昭舒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但却是一位连妾室名分都没有的外室生下的。
自小便没有入过姜府,在一处偏院里养着。
虽清苦些,可日子还算安稳。不料五岁那年,生母不幸去世,但她久久没被接进姜府。
那时偏院着火,是师父恰巧路过,救了她一命。姜家也不怎么想要这个女儿,是师父开口说能否让他带走,姜家此时本不想节外生枝,看师父是一位剑客,想来人品是靠得住的,又是个居无定所的人,以后肯定会离他们远一些的,便同意了。
姜昭舒与段负雪虽是一个年纪的,但性格确实截然不同的。
在段负雪脑海中,家里生活虽然清苦了一些,但爹娘对她是极好的。
可姜昭舒不同,除了她小娘给予她的些许温暖外,她一出生就受到了浓浓的恶意,也就使她的性子愈发的敏感内敛了些。
但即使这样,她们的感情确实出其不意的好。段负雪知道姜昭舒的遭遇之后,处处照顾着她。虽然姜昭舒比段负雪还大几天,但段负雪已然把姜昭舒当成妹妹般照顾。
段负雪从前脾气并不好。
从小到大,她惹过师父,惹过顾二,犯起那牛脾气来,就连最让人不敢招惹的有风也要被她气到。
但就是在姜昭舒面前,她从来都是无比温顺的,姜昭舒说一就是一。
幼时练习剑术时,师父都是让他们用自己做好的木剑。有些时候做的粗糙些,木剑上的木刺还未完全磨干净,他们总要再打磨一番。
但段负雪每次都把姜昭舒那份包揽过来,她虽性子看起来急躁,甚至有些风风火火的,但对姜昭舒的木剑却是极其认真的。
有风是他们中看起来最细心的,可有时还是不免被那木刺扎到手,可是姜昭舒的木剑从始自终都是那么光滑,看得顾二天天嚷着段负雪不尊老爱幼。
段负雪被扔在齐国时,是姜昭舒一人将她从齐国带回来的。
段负雪还记得那天边境的风沙有多大。
姜昭舒却用她单薄的身体一一为她挡下了。
姜昭舒虽习得一手剑术,但从未见过血。
也是那段时间,段负雪看着她手中的长剑上的血珠,就没停过。
道观中,姜昭舒抱着因疼痛而浑身颤抖的段负雪,安抚道。
“年年乖,以后你提不起剑来,我便做你的剑可好。”
“我永远都在的。”
段负雪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这句话。
可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姜岁岁你个小骗子。
四月中旬,顾南城紧赶慢赶终是回到了道观。
段负雪看着这大包小包的顾南城,皱了皱眉。
“顾二,你这是…”
顾南城一脸得意地说道,“近日我可淘了不少好东西,大部分我已经送进京了。还剩这些,来不及只能随身携带了。”
“你…不会觉得很显眼吗?”段负雪有些面露难色。
“我顾南城的妹妹,自然配得上最好的。”顾南城眉间全是自信和宠溺。
“顾二,你要不同我一起去吧?”段负雪试探地问道。
顾南城刚刚的张扬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我备了人,他们会护你安全的。”
“可是…”段负雪还想说什么。
顾南城就看着她那手腕沉声道,“我说过,你何时提剑,我何日入京。”
段负雪他微微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颜色极正的翡翠扳指。
这位富甲天下的顾老板也曾是四年前名动满京的武状元呀。
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变了,顾二变了人,岁岁也变了。
段负雪心中有些压抑。
顾南城似是感受到了段负雪的情绪,从怀中掏出了什么放在桌上。
“年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记得照顾好自己。”
段负雪看着那柄青鲨短剑身上发出的寒冽之气。
一时有些迟疑。
“师兄,这剑,给我,有必要吗?”
听到她这句话,顾南城原本那副精明商人的市侩劲儿陡然散去,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前倾。
“年年,正因是你,才配得上那个它。”他声音微低,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笑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世间的规矩是给弱者定的,而我攒下的每一分家底,都是为了让你我有不守规矩的底气。”
段负雪握着那微凉的剑柄,明白了什么。
春意料峭,段负雪大致整顿了下行李便出发了。
顾南城和有风看着她这位小师妹时隔三年再次下山,一时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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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间的感情向来便是这样。
无论他们在外面如何的叱咤风云,回到家来还是那个弟弟妹妹。
有风看着马车离去的身影,看着那站在寒风中的顾南城。
他虽面带笑意,可眼底的落寞却是遮盖不了的。
“师弟,你真的不去吗?”有风问到。
顾南城看着他那一身道袍的师姐,不禁笑到。
“师姐,您何时将自己从这道观中放出来,再问我这个问题吧。”
有风眼神一凛,“没劲。”
“砰”一声地关了观门,顾南城不仅什么都没问着,还碰了一鼻子的灰。
京城虽要再北一些,可天气却要暖和些。
这是段负雪时隔三年第一次下山,这里的一切透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段负雪一行人进了城后,便到顾南城给他们安排的客栈歇脚了。
“小姐,这是您的房间。东西由我们兄弟先送到姜府了,你先休息。”说这话的人是顾南城手下最得力的手下之一,金宝。
他虽然看起来脸圆乎乎慈眉善目的,但却深谙人情世故。
段负雪点了点头,回自己的房间了。
顾南城出手阔绰,心思更是细腻。
这厢房不知比她道观中的宽敞多少。
推开房门便是一套红木嵌大理石的圆桌椅,石面触手生凉。
绕过一道紫檀木底座的落地屏风上,是一张足够三四人躺下的罗汉床,上头压着一对掐丝珐琅引枕,而这床上铺的竟是蜀锦。
等金宝回来一定要问一下这一夜需要多少银子,段负雪心里想到。
而这客栈最精妙之处则是它距离姜府仅有一条街的距离,也就是说后日姜昭舒出嫁时,在这酒馆的阁楼中便能看个一清二楚。
顾南城做这么大的买卖,果然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段负雪还没来得及歇息,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小姐,是我,金宝。”
段负雪赶紧让人进来。
金宝刚送完礼单便来向段负雪汇报了。
顾南城交代,他不在,段负雪便是他的主子。
金宝详细描述了一下他将那络绎不绝的箱子抬进姜府时,姜家小姐羡慕的眼神。
要知道,这姜家可在京城地位不低。不仅在世家里排得上号,而且姜家大房姜永旺,也就是姜昭舒的大伯,在朝堂上也是有实权的。
堂堂的吏部侍郎家中小姐又怎么少见那些财物。
但能让姜家人都羡慕的,段负雪不敢想,顾南城究竟是送了多少过去。
怪不得那日那般张狂。
段负雪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再问这酒楼一晚多少银子了,对于顾南城来讲,应该都算不上钱吧。
金宝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小姐,您在这个厢房住的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和小的说,这整座酒楼都是公子的产业,你随便住就行。因为这里离姜府实在近,如若不然,您尽可住在公子买的别院中去。”
什么?整座?
段负雪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她又不免想到自己的那些积蓄。
哦,她哪里有什么积蓄,那些都是顾二给她的零花钱罢了。
同是一个师傅养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有风师姐有一座道观,顾二钱更是数不胜数,就连最小的姜岁岁,也是京城人家的小姐。
就她,两袖清风,一身穷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