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米娅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捏着杯柄的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洒了出来。
“您难道没发现他的特别之处吗?”他的声音传出来,显得不以为意,“有些动物虽然外表一样,但习惯是改不了的。”
杯中的倒影漾开一圈圈涟漪,米娅僵着脖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努力回想一些细节。
库亚的确很聪明。她曾开玩笑地问过他是不是一只智兔,他的表情毫无破绽。他从不主动打听什么,但似乎对科学院很了解……
“不对,不对。”她喃喃说,有些语无伦次,“个人简历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他是草食性兽人——”
在与罗伦撞上的那一眼,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了。他手上拿着那本烫金的书,目光里带了点儿怜悯,低头审视她。
“这不难,小姐。”
他轻轻地说,没有夸大其词。“在某些场合,隐瞒身份是合情合理的。更何况是一只智兔。谁让他们自己也说不准身体里到底住着疯子还是智者呢?”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你们公司不大,审核不会太严。退一万步讲,就算查出来了,以他们的本事,又算得了什么。”
手指轻轻一弹书脊,“啪”的一声,书合上了。
米娅脑子里一团乱麻。她疯狂地扯,拼命地捋,可每扯出一根线,缠得就更紧一些。“他——他没有吃过肉。对,他只吃素食,连鸡蛋都没碰过。这完全讲不通——”
她干巴巴地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摇摇晃晃站起身。
“好。那我再问个问题。”
罗伦优雅地提起茶壶,清淡的茶水从细嘴中流出。他轻轻晃了晃杯子:“您会在家里吃肉吗?”
没想到罗伦会问这个,她摇摇头。
“但我看您气色不错,不像缺了荤腥的样子。”
“我一般在外面吃过了再……”话音戛然而止。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红眼睛,米娅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正悄然从心底袭来。
她手指轻颤,站了又坐,像只受惊的鸟儿。头更疼了,她感觉口干舌燥,一口气把咖啡喝了个精光。
“这些都只是你自己的猜测,先生。”
她最终有气无力地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噢,您会相信的。”罗伦没有气馁,反而很有感情地说,“要是您愿意,我可以帮您接着查。”
“帮您”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米娅抬起头,忽然觉得一点也看不懂他:“我不需要……”
“那今早就到这里吧。”狐狸替她把话说完,随后用红色的眼珠打量她,“塔莎的手艺很不错,或许您会想要留下来用午饭?”
话锋转得突兀,颇有些殷勤,像是很想与她多待一会儿似的。
“……不了。”米娅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但看起来像苦笑,“我还是先回去吧。谢谢您的招待,先生。”
她站起来,声音也断断续续,像受了很大的打击。走到门口时,她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纤细的身影单薄极了。罗伦瞅着这一幕,突然扯了扯嘴角。
“塔莎。”他随口唤了一声,“送送她。”
房间里静了片刻,女仆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清晰地传出来:“抱歉,先生。小姐说不用,她自己叫车回去。”
罗伦了然地轻点头。
食指沿着书脊慢慢滑下去。他很快收起了这份情感,低下头,忙起了自己的事。
米娅在外面晃了一天。
不想去公司,也不想回家。她像一截失了舵的船,在人流里浑浑噩噩地漂着。她平时很少这样做,但现在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罗伦的话在脑海里生了根,库亚平日那些毫无错处的行为被一遍遍翻来覆去地倒腾。翻着翻着,她突发奇想:就算他是智兔,又能怎样呢?他并没有伤害过自己,反而还给予了很多帮助。
路过一家书摊,带着棕色贝雷帽的仙鹤一只翅膀卷着报纸,尖尖的嘴筒子几乎戳上了天:“最新到货的兽人百科全书!著名电影明星代言!现在友情价处理!”
米娅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哎,这位人类小姐,要不要来一份?”
仙鹤的声音尖细得有些古怪,像被人踩了尾巴,“著名的电影明星——”
“不用找了。”
米娅把几张纸币塞进他蓬松的羽毛里,抱起那本厚重的书就走。身后的吆喝声越来越远,米娅挤过人群,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她心急火燎地撕开包装,哗啦一声,几张照片从夹层里滑落出来。米娅一把捞起来——是狼人明星的写真照,边上用烫金字体写着:掠食者·年度巨献。这是当下最红的电影明星——雷克斯·芬里尔。街上经常有他的海报,据说身世成迷,从不接受深度采访。
不过显然还有别的事比这位明星更重要。米娅翻到目录,手指往下滑,精准地停在“智兔”那一栏。她屏住呼吸。
外观与普通兔类高度相似……具备肉食消化能力……牙齿异常锋利……极少数个体具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
只有一页,她读得很慢、很慢,像要把每个字都背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一脸怅然若失。
回到公寓时,库亚·布莱特正在厨房里忙活。米娅在门口换鞋,他把饭菜端上餐桌,“可以过来吃了。”
“……好的。”米娅愣了两秒才回答。她放下包,在桌边坐下来,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芝士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搭配着蔬菜,没有肉类却仍然很鲜。
“不合胃口?”
本以为他要问为什么没去上班,米娅连忙摇头:“很美味,只是我在外面吃了点东西,所以……”
她忐忑地笑笑,不敢看他的眼睛。兔子没有多想,“明天我去采购,有什么想买的写到单子上,或者发给我。”
米娅这才想起还有这事儿,点了点头。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又沉默地收拾了餐桌,米娅回到房间,盯着那本书看了又看。
第二天一大早,米娅就蹲在了路边。
大约过了半小时,库亚出门了。眼瞅着他转过街角,她飞快地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在你后面。”
那声音来得太近,米娅扭过头,那只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怀表链从马甲前襟垂下,他肩线宽而平直,外套下掐出一截窄瘦的腰线,优雅得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早安,小姐。”手杖提在手中,他仍不忘微笑着向她问好。
“早安,先生。”
不像他那样抖擞,米娅显得很紧张——她简直忧心忡忡,因为他们的计划在她看来甚至比面试忘了带简历还要不靠谱。
昨晚她打电话求助,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那我们去跟踪他吧”,她差点没把电话摔了。跟踪!这算什么办法?可在他的循循善诱下,她还是糊里糊涂地同意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米娅不明白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她闷闷不乐地别过脸,拖着步子往前走。
大清早的,又是周末,街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一人一狐并肩走在一起,一个笑而不语,一个愁眉不展,怎么看怎么别扭。
“您好像知道他会去哪儿。”罗伦这时开了口。他们拐过一个弯,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笔直的身影上,轻飘飘地眯起了眼睛。
米娅“嗯”了一声:“我们平时都在这儿采购。有时候班次不同,就轮着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黏在那道背影上,浑身上下藏不住的不安。
“是嘛。”狐狸却兴致很高,“说实在的,我觉得你们磨合得还真不错。”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亲切的欢快,好像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米娅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决定不再理他。
进入主街,人渐渐多了起来。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金字招牌泛着漆光。路边支起了不少小摊,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这下终于不用远远地跟着了。米娅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走起来。
“你们通常买些什么?”
“你没来过这儿么?”
狐狸诚实地摇摇头。“就是大米、面条、青菜、豆制品什么的,还有面包牛奶。”
米娅随口报着,眼睛始终紧盯着前方。她身旁的人倒是悠闲得很,甚至低垂着眼,开始打量起路边的市井小摊来。
“大概还有多远?”
米娅回得模棱两可:“不一定去超市,有时在街上就买了。”
就在这时,兔子停下了脚步。
米娅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膛。她立刻拽住狐狸,拉着他一起躲进了附近一条冷清的巷子。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把对方的举动看个大概。
这是一家杂货店,招牌有些旧,似乎有些年头了。老板是只精壮的松貂,胸口有一块奶白色的毛斑,远远看去像戴了块口水兜。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隔得太远,米娅完全听不清。这时,一只洗得发白的牛仔袖出现在视野里,那只松貂似乎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库亚迟疑了一秒,低头吃进了嘴里。
他们在干嘛?
米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全部的心思都在兔子身上,却没注意到狐狸微微弯下腰,几乎与她一样高了。
似乎是聊到了兴处,库亚伸出一只手,勾住自己的嘴角,露出了那几颗格外锐利的牙齿。她还没反应过来,它们就开始咀嚼了,有什么鲜红的东西在里面翻滚,就好像——
在她要发出声音的那一刻,罗伦忽然猛地将她拽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另一只手牢牢捂住她的嘴。
“好了,好了,安静一点儿。”
他低头看着米娅,红色的眼瞳里映出她微微发抖的影子,“好好瞧瞧,你的朋友是怎么漏馅儿的。”
温热的呼吸在耳边盘旋,毛绒绒的毛发蹭得她脸颊发痒。后背完全贴在一起,米娅眼睁睁地看着库亚·布莱特从松貂手里接过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件事发生得极快,米娅的视线里只剩下那道灰白的影子。她怔怔地望着他走远,越来越小,最终被街角吞没。
库亚——他——他真的是——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米娅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下意识动了一下脑袋,才意识到自己还被架着。不等她开口,身体就被松开了。她有种降落到地上的错觉。
她抬头看向罗伦,对方适时地摊开手,一脸无辜:“抱歉。”
换作平时,米娅早就弹开了。但现在她浑身发僵,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完蛋了!
她想哭又想笑,简直要被自己蠢出眼泪了。一个极度害怕兽人的人类,竟然跟一只伪装成普通兔子的杂食种同居了这么久,还乐在其中……这么离谱的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米娅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头顶遮雨的黑布棚被风吹得啪嗒作响,像是在嘲笑她。
她该怎么面对库亚?她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现在房子肯定更不好找,她实在不想再住酒店了。
米娅就这么站着,一会儿愁云惨淡,一会儿悲痛万分。她把脸埋进手掌,再也不想说话了。
好想跳过今天。
罗伦站在一旁,端详了一会儿她飞速变换的表情,内心觉得好笑,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恕我冒昧,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听着他温和却不乏兴味的声音,米娅更难过了。周围的摊位正热火朝天地吆喝叫卖,她徒然生出一股空虚感。
“我不知道,先生。”
她垂头丧气地说,似乎正一个人孤独地在黄昏里荡秋千,“虽然库亚先生的确是智兔,但他从没伤害过我……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太大惊小怪了。”或许她该和阿兰卡商量一下?
空气静了两秒,罗伦忽地开口:“您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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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兔这个种类十分特殊。理性和高智为他们赢得荣誉,但反过来,如果他们真想谋划什么,很少有人拦得住。或许您还记得那桩与之相关的丑闻——”
很多年前,警察接到多起人类与兽人失踪的报案。连续搜寻多日后,最后在一所科学院的地下室发现了大量肢体,以及一些不完整的……许多年轻警察当场就吐了出来。这件事的主犯便是一位智兔。他被抓后供认不讳,审讯时趁人不备,吞药自杀了。此事当年轰动全球,最终成了一件秘而不宣的奇案。
鸡皮疙瘩爬过脊背,米娅打了个寒噤,她抬起头,发现狐狸正认真看着她,那眼神里竟有一丝迟疑,“我相信布莱特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但……”
他顿了顿,瞟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米娅急了。罗伦这才接着往下说,表情仍十分忐忑:
“但他不仅隐瞒了身份,还隐瞒了曾在最高生命科学院任职的事。我认为这有些不妥……”
米娅差点跳起来。
这叫不妥?这明明是骇人听闻!她可从没见过库亚的简历上有这条。侥幸心理摇摇欲坠,她现在只剩一个念头:搬!
……但又能搬去哪儿呢?
想到这里,米娅叹了口气,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罗伦瞅着这一幕,忽然露出了微笑。
“如果着急的话,您要不要考虑搬来我家?”
先前的犹豫一扫而光,罗伦双手杵在手杖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毕竟我们将来可能还有合作,这样也方便直接交流。嗯?”
搬去罗伦家?
米娅愣了一下。狐狸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见她不吭声,他摸了摸下巴,又道:“要是您害怕,我也能暂时为您提供庇护——”
“庇护”两个字落到耳朵里,米娅立即反应过来,“噢,我们两个不是——不是那种关系。只是合租,就像普通室友那样。”
她解释道,心里暗暗盘算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去罗伦家,这不就等于从一个杂食兽人那儿搬到另一个杂食兽人那儿吗?
可目前来看,这倒成了最好的选择。就像他说的,她还有许多事要考虑。
心跳有点快,米娅定了定心神,冲他轻点头:“那就麻烦您了。我衷心地感谢您,先生。”
狐狸微微弯起了眼睛,那是他满意的表示。他的长尾巴轻轻一甩。
“那么,布兰奇小姐,今后请多指教。”
库亚·布莱特到家时已近中午。回想起那家伙硬要塞给他的自研怪味糖豆,他觉得还行,就是太黏了,全糊他的尖牙上了。
他把食材塞进冰箱,草莓吃了几颗,剩下的也放了进去。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不知在想什么,策划案已经改到了第三遍。
第二天是周末,公司人不多。他去茶水间接完水,一转身,却看见米娅从办公室里出来,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她一反常态地来得比他还要早。昨晚她没有回家。
库亚走过去,看见她正把桌上的东西全扫进一个纸箱。
“你要离职了?”同事开玩笑地说。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米娅摇摇头,说只是请假,过段时间就回来。她把纸箱塞进座位底下,取下工牌。这时,她看见了他。
“……组长。”
米娅下意识叫了一声,一只手背在身后。
兔子淡淡地看着她,那双凝聚的瞳孔代表他正在听她说话。
米娅咽了口唾沫,昨天他那鲜红的尖牙还刻在脑子里。“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您都照顾了我很多。”
她紧接着又说了一长串感激的话,“一直麻烦您,我很过意不去。最近我感觉自己状态特别不好,为了不拖公司后腿,我打算先休整一下……”
“房子呢?不需要了吗?”兔子忽然问,声线依旧清冷。
米娅愣了一下,摇摇头:“我需要调整一下生活习惯,所以换个地方比较好。阿兰卡已经帮我找到了。东西我会尽快搬走的,不会影响再出租。”
这些话说得突然,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蹊跷。但不知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性格使然,兔子面无表情,依旧淡淡地说了句“恭喜”。
随后他坐到了靠窗的工位上,一如既往。米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匆匆下了楼。有人在下面等她。
汽车发动时,狐狸摇上车窗。他注意到了公司大楼窗边的人影,那双棕澄色的瞳孔,似乎是无意间落在车身上,和宴会那晚一模一样。
见状,狐狸冲库亚友好地笑了一下。兔子面无表情地顿了顿,别过了头。
◇角色百科
智兔(学名:LepusSapientia)是一种罕见的杂食性兽人,在外观上与它们的草食性亲戚——真正的兔子极为相似,难以分辨。最初属于野兔的一支,但在自然进化过程中逐渐发展出了对肉食的适应性,牙齿开始变得锋利。从中期开始,它们的食谱就包括了植物、昆虫以及小型无脊椎动物。
智兔以其非凡的智力著称,即使在危险的环境中也能快速学习,极少数个体甚至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在现代城市中,它们懂得如何与各种动物打交道,能够巧妙地利用周围环境进行伪装自卫,以达到自己的目标。数据显示,45%的智兔倾向于进入科学院工作,并在学术界取得了杰出成就。
由于它们的祖先曾在草原上与捕食者竞速,智兔拥有发达的四肢和敏锐的感官。而合作狩猎、共同抚养后代等行为也深深烙印在它们的本能之中。为了提高后代的生存率,智兔只在特定的环境条件下进行繁殖。此外,大多数智兔都有在家中种植花木的习惯,这可能是对它们祖先携带植物种子进行传播行为的一种继承。
正因为智慧超群,智兔才永远游走在天才与疯癫的分界线上。有些个体确实会“做过头”——这通常被视为高智的潜在代价,而非逻辑或思辨能力的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