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初亮,霜薄薄一层覆满窗沿,手心一按,就化成水了。
尚无衍两手揣进袖口,不停跺脚发问:“老师,诓裴蘅为何要我们六个起这么早!”
祁靖安挖他一眼,转手伸向炭火烘烤,余光顺带瞥向一旁的媚堂:“你懂什么。”
尚无衍也凑到火炉边,笑得一脸狡黠:“那他万一不去怎么办?”
媚堂烤的手一抖,找补道:“太烫了。”
祁靖安沉着眼,看着炉内炭火越烧越旺,安抚地回:“他会去的。”
炭添了一块又一块,屋里热到不再需要炉子升温,祁靖安这才收回烤热的手,望向门外等候。
久到他都要怀疑自己时,暗卫终于小跑过来。
座上五人都急不可耐上前等消息,只有媚堂还围着炉子烤火。
炉中炭火只剩零星一点红,火温烤得她整双手泛红,像把皮掀开了似的热,她满头大汗,但一步也没挪。
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浇熄最后一点火星,炭灭了。她手还举着,眼还低着,可耳朵却凑在了五人前面。
暗卫朝众人躬身,回禀道:“裴大人,没去大殿。”
七个字,好重,把媚堂的手压了下去。
麻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她想擦擦汗,可举起来的是手,丢了的是魂。
那双手笨拙麻木地替她擦,像是刚接上去,一点不灵活,汗越来越多,多到袖子都湿了大片,还往下流着,她怎么擦也擦不完。
真笨,手是,人也是。
她这样自嘲着。
暗卫欲言又止,又难为情道:“裴…裴大人,没去殿内。他爬到宫殿上去了,禁军以为是刺客,直接抓走了。”
“大人死也不肯说原因,所以还扣在殿内没让走。”暗卫想想又添了一句,“裴大人一心为公,自是无反心,这个大家都知道。只是宫内行事,都讲究个交代。”
暗卫没再说下去。
五人又是一阵聒噪,当即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先是尚无衍:“这裴蘅有病吧,有门不走!”
接着宋杳:“或许是有苦衷。”
然后孟槐安:“我早说他是疯子。”
霜降:“裴大人怎么爬上去的?”
最后祁玉收尾:“老师真厉害!”
话一遍遍过,媚堂一句句接,绷紧的唇,往上抬了抬,冲着余炭悄声对自己说:“裴蘅真笨。”
祁靖安满意点头,起身往外走,末了停在门口,望着院外头光秃秃的枯枝高声道:“来年春天就要发芽了。这树若是不听话,该修理的就要修理,否则由着它长,只会养坏。”
做人也是,他在心里说。
这是临行前,他教的最后一课了,希望媚堂能记得。
——
祭祖一过,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风一吹,流苏晃动,映得整个府邸暖融融的。
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红得鲜亮,日光升起,透过窗花,在地上画起一个歪扭的“福”字,人一过,“福”便接到身上了。
自上次踩了孟槐安一脚,这人便再也不来找她,只日日差人送现做的枣泥糕来。
糕点香甜,可吃在嘴里就是没味。
她想找霜降出主意,可这丫头日日往西院钻,说什么马上远行,要赶紧操练起来。
知道的是请人出山,不知道的还当是要去参军打仗。
宋杳歪着脑袋往秋千的绳索里蹭,想让自己出个主意。
可磨了半天,只得到一脑袋立起的碎发。她抚平,碎发又作怪地站起。再抚平,可这头发像是跟她撒了气对着干,越抚越多。
她索性不管了,展开书往脸上一盖,将身子松松折在秋千板上,由着头脚垂着,浑身像没了骨头,弯成一道弧。
衣衫顺势滑落,姿态慵懒柔媚。
远处脚步踩在石板上,传来几声响,不急不缓。
她也不起身,继续迎着日光晒,晃着身子懒散开口:“放那吧,以后不用送了。”
脚步声却没停,继续朝前走着,声音越来越近,空中带着糕点的甜腻还夹着几缕…
宋杳嗅出不对,慌忙起身,秋千没稳住她,一个颠簸,眼瞅着人就要栽下去。
下一刻,另一条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她。孟槐安搂紧她,又侧个身,直直坐在秋千上,将怀里人使个力,往腿上一放。
秋千仿佛会意般继续晃起,木板晃得人发飘,宋杳无处借力,只能顺着秋千的幅度下意识抱紧孟槐安。
这一抱,秋千晃得更厉害,整个人颠颠荡荡,她根本没法撑着起身。
孟槐安也不搂她,只把两手摊开,拉住牵绳,好几下晃动后才不舍地收了力,让秋千慢下来。
宋杳下巴搭在孟槐安肩上,手环在孟槐安腰间,寒柏的香气更浓,从她的鼻尖往全身四处乱钻。
她烫手似的松开,又推了眼前人一把,往秋千另侧坐去。
眼前人被这一推弄得委屈极了。
孟槐安垂着头,低着嗓音,好半天才开口:“我不来找你,你便不来看我。”
宋杳踩他一脚本就愧疚不已,又晾他多日,这下被戳破,心也软了下来。
她扯扯孟槐安袖口,打量着眼前人,小声试探:“生气了?”
面前人头悬得更低,可那手却快速探出袖口,指尖打圈地在宋杳腕上来回划,落寞地问:“可以吗?”
瞧他这样,宋杳觉得自己更过分了。
她摊开手心,轻应一声,许了。
那得了令的指尖,狡猾地绕过腕,爬到手背,从她指间缝隙一个个塞满,撑的她手微微张开。
孟槐安借势不经意抬起,把手往脸庞上送,轻轻贴了上去。
手先是在耳边,接着滑到脸颊,再往下移。
宋杳急忙开口:“这个不…”
话还没说完,他的吻就猝不及防追了上去,落在手心。
面前人这才抬起头,得意地眨眨眼。
看见宋杳怒气,又重新低回头,继续委屈:“原来不行吗?”
宋杳气得把手抽回,偏过脸去不看他,又往旁边挪了挪,刻意不贴着他。
挪一寸,孟槐安便挤一寸,手还半维持着抱她的姿势,怕她摔下去。
宋杳想去打那双狡诈的手,但又没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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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上,便没理他。
“今日不是枣泥糕哦。”孟槐安凑近,热气吹在她脖子上。
又悄摸抬起手,在背后戳了戳宋杳立起的碎发。碎发被他戳得往下倒又怒冲冲地站起,孟槐安笑出声,玩得起劲。
跟你一样犟。
他这样想着又收回手,起身拎过雕花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摆满各式造型糕点,兔子、老虎、蝴蝶样样都有,表面还细细描了蜜色纹路。
宋杳眼前一亮,心里的闷气消了大半,拿起一个圆滚滚的兔子糕点忍不住笑:“这也叫兔子?看着跟肥母鸡似的。”说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孟槐安也觉得这兔子着实胖了些,便跟着她笑出声。
“叮——”
【好感度2】
系统提示音混在风声里响起,两人只顾着说笑,谁都没在意。
——
祁玉这些天日日都会过来给宋杳诊脉,那晚长廊一事过后,霜降处处躲着他,干脆每天一早跑去媚堂院里待着。
一两天还好,天天早起熬着,媚堂也吃不消,索性安排她跟着汪信练功。
汪信跟着裴蘅,做的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活,哪里带过姑娘。
他借着树枝,调整霜降的动作,可到底是个新手,动作怎么调都不规整。
汪信性子急,干脆轻轻提起她衣袖,认真提点:“霜降姑娘,这手臂的位置要摆正了。”
霜降瞧着手的高度,记在眼里,又默在口中:“好!我记住了,汪大哥。”
接着汪信又踢踢霜降下盘,不厌其烦叮嘱:“这腿也不对,动作太僵硬,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你的破绽。”
一个上午练得满头大汗,霜降连呼吸都匀着气,不敢往大了喘,生怕变了型。
日头越升越高,一开始晒得浑身燥热,额间汗珠不停往下滚。可一阵穿堂风扫过,又莫名一阵发冷,寒意顺着袖口往里钻,刺得霜降直打哆嗦,手上招式瞬间全乱了。
动作一乱,汪信又上前,帮她扶正,可这次怎么扶都变不回原位。
霜降似乎冷极了,身体微微发抖。
汪信疑惑地问:“霜降姑娘,你没事吧?”
霜降也没应声,一双眼胡乱寻去,她放下手,急声解释:“汪大哥,今日就这样吧,我…我想回去了。”
汪信见她还有力气,声色严厉批评:“霜降姑娘,练武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
说完又抬起她的手,摆弄起招式来。
霜降任他拨动,余光四处找,她刚刚好像看见祁玉了。
可眼下院子里四处扫一圈,只有她跟汪信两个人,哪里有祁玉的影子。
难道是练太久,看花眼了?
她一颗心紧张地跳着,这祁玉阴森森的,每次她瞧见比见了鬼还可怕。
尤其那晚,祁玉抓着她的手…
她握紧拳头,咬着牙,连带那晚记忆一起握碎,又换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
祁玉怎么会来这,她找媚堂姐姐练武的事只告诉了小姐,就连安排汪信指导,也是媚堂姐姐吩咐屏退了下人练的。
他,不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