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地牢,虽是深夜,宫里依旧有巡逻侍卫来回查探。

    媚堂抖抖脚想下去,却被裴蘅牢牢箍在怀里,怎么扑腾都挣不开。

    侍卫见是裴蘅,纷纷绕道,不敢正眼细瞧二人。

    可越是刻意回避,周遭目光反而越炽烈。灼得媚堂还想挣扎,头顶终于落下他低沉的声音:“别动了。”

    她停下,干脆把脸埋进裴蘅怀中,彻底避开四周视线。

    鼻涕混着泪擦得裴蘅身前全是,他也不嫌,手上收力,抱得更紧了些,往殿内走去。

    入了殿,他将媚堂放下,转身正要出去,推门瞬间想到什么,交代道:“哪也不准去。”

    不多时,裴蘅取来一盆清水,瞧着她还在,才安下心来朝她招招手。

    媚堂抽噎地走过去,想洗,却被裴蘅拉住转了个身。

    他抬手替她理好凌乱的袖口,再将她转回来,从背后握住她的双手。

    媚堂惊得下意识往后缩,手却被裴蘅握着,撒不开,身子也抵在裴蘅胸膛前,退不下。

    “别乱动。”

    裴蘅一手扣着她,另一手则掬起水,顺着她的腕间淋下,一下、又一下。

    水不凉,是热的,还有气息,也是。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握着她,一遍遍摩挲。

    血渍早被洗净,但裴蘅的动作却没停,他拢得更紧了些,手下动作也更用力了些。

    “好…好了。”媚堂咽了口气,咬着唇低声提醒。

    “没有。”

    声音凑在她耳畔,先是站在耳边,被风一吹就往心里飘去,来来回回砸着。

    直到盆里冰凉刺骨的寒意传来,那句执拗的“没有”才被冲得散开。

    裴蘅松开身,将她转过来,拿过帕子俯身,细细替她擦干指尖与腕间。

    “谢谢。”

    谢谢他为阿娘,为弟弟,为她自己,还记得这份仇。

    “他本就该死。”

    平定匈奴一战,不是孟松年打胜了,而是昱朝士兵死完了,那场战是拿众将士的命换来的。

    擦干净手,裴蘅替她拢好袖子,再次将她抱起。

    媚堂吓得抓紧他的衣口,不知道他要干嘛。

    “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自己走…”

    他用目光堵回后半句,抱起人没入夜色中。另一头长廊下,霜降正捧着册子往外走。

    冬的夜,寒得厉害,四下不见春,只留些枯枝罩着长廊。

    风过,枝条迎得舞起,月光把影子投在廊下,粗看倒与那春日柳条不相上下。

    这本图谱是她今日刚从媚堂姐姐那讨来的,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力气她倒是练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光有实践也不成,还是得先看看理论,索性就先从肌理穴位开始了解吧。

    这怎能不算知彼呢?

    夜更寒了,风从脖口灌进去,冻得她打了个喷嚏。霜降合上书,想抱紧自己走快些。

    可书尚未合紧,就见廊下迎面走来另一人——祁玉。

    这下不光是寒还有种阴凄凄的感觉。

    祁玉站得远,可那眼神却离得近,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光,霜降慌忙把书高举过头,她想隔开那道眼神,装作没看见。

    可长廊狭窄,根本容不下二人并行。

    她低着头从书下瞧路,刻意跟他错步,面前那双脚像是连她这点心思都发现了,她走右,祁玉右,她换左,祁玉左。

    他的耳饰随着步调叮叮当当作响,离她越来越近。

    风势更大,吹得枯枝耀武扬威,映在祁玉衣摆上,他带着那些影子逼近,丢给霜降。

    “啪——”

    册子跟帕子都被撞落在地上,霜降想去捡,却被祁玉抢了个先。风替他掀开册子,从封面的明堂图一路吹到穴位图。

    祁玉低下身,耳饰又叮叮当当发出乐声,衬在这样的深夜,显得格外瘆人。

    他一手拾起帕子,一手托起册子,起身抬眼盯着她:“霜降妹妹,你的东西掉了。”

    也不知那册子被翻到了第几页,上面还有她标的疑问,本来想着明日去问媚堂姐姐的。

    霜降伸手去接帕子,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被祁玉隔着帕子轻轻按住。

    他捏住霜降指节,顺势拉近半步,将她的手抬至自己肩头:“这是中府穴。”指尖微滑,移至颈间,“这是天突穴。”再往下,按在胸口,“这,是膻中穴。”

    指尖落在膻中时,他稍用力,将霜降整个手心摊平,叩在心口处。

    霜降吓得把手往后一收。

    夜风卷来,将隔开二人的帕子吹远了些,落在后头枝条上,不再动。

    霜降抓起册子转身就跑,连帕子也顾不上捡。

    祁玉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转身往后走去,拾起帕子,是香的,还带着她的味道,又塞进胸口,抚平衣襟,继续往前走去。

    枝条还晃着,这次是得意的晃,像是要把整条廊吞下。

    ——

    数日后,年关将至,风雪微歇。

    帝后陵前松柏肃立,香炉静候,一派清寂。

    世人眼里的年,是团圆,是阖家灯火,笑语满堂。

    可落在孟槐安与孟槐柔心头,年却裹着化不开的孤寂。

    那是父皇母后相继离去的日子,越是热闹,越显冷清。

    孟槐安先行上前,取了三支线香,在烛火上引燃。他双手执香,对着陵前郑重躬身三拜,再将线香缓缓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随风轻散,他屈膝跪下,重重叩首,声音沉哑,压着多年迟来的愧疚:

    “儿臣不孝,一别数年,未能好好守着妹妹,有负父皇母后临终所托。所幸得父皇母后在天之灵庇佑,槐柔如今坐稳帝位,把这天下打理得稳稳当当,总算没有辜负您当年的期望。”

    槐柔含泪上前,依礼祭拜,垂眸轻声祈愿,愿父母安歇,愿家国安稳,愿兄长岁岁平安。

    礼毕起身,她望着陵碑,眉眼间泛起柔和笑意,像同亲人闲谈一般,轻声续道:

    “父皇母后不必挂心,江山有儿臣守着。只是哥哥这些年孤身一人,如今心上总算有了牵挂,有了想护着的人,儿臣看着,也替哥哥欢喜。”

    天地静穆,唯有风声掠过林间,像是在听这对兄妹,在岁末之时,对父母诉一句平安。

    明日众人便要离宫了。

    昔日情谊再深,如今身居帝位,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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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着性子破例留人。

    宫闱有制,上下有别,有些身不由己,从来都不是一句情分便能逾越。

    祁靖安单独召来七人,遣退所有下人。席位上,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开口:“都去祭拜过了吗?”

    四人依次点过头,算是回应。

    这场交心话,谈的压抑。

    “宋姑娘,想来槐安已经告诉过你,此去一行危险重重,你可考虑清楚?”祁靖安望着宋杳,语气夹杂几分严肃。

    宋杳迎着他的目光,一丝不苟点头。

    祁靖安颔首,又转向霜降:“那霜降呢,可也愿意?”

    霜降急声应道:“小姐去哪,我便去哪!”似觉声音太大,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宋杳身后。

    被她这样一逗,紧张的氛围破了点口子,涌进一点欢笑。

    “那就过完年再动身吧。”祁靖安也跟着笑了笑。

    孩子们大了,他也确实老了。当年狠下心送槐安参军,现在安定下来,不过短短别离,也心生不舍。

    殿内沉默数刻,祁靖安看向祁玉:“玉儿,宋姑娘的毒,何时能彻底痊愈?”

    祁玉未抬头,声音从桌缝往空中钻:“余毒易散,但入肺腑,需长期细心调理。”

    孟槐安追问:“怎么个调理法?”

    “需日日服药,不可间断。”

    “那便让人随时传药吧,我会修书给宋大人,让他调人。”

    祁玉这才抬眼:“昨夜诊脉,毒素扎根较深,寻常医者拿捏不准。为求稳妥,我亲自随行配药最为妥当。”

    孟槐安皱眉,试探地望向祁靖安:“这不妥吧?你的身子本弱...”

    “殿下放心,无碍。”

    祁靖安轻咳两声,瞧了瞧右边一排又看了看左边一排,刚准备应下,媚堂就开口了。

    “老师,槐安一人分身乏术,玉儿又不会武功。我一同前去。”

    这几个人里,媚堂最懂事,可也最让祁靖安心疼。

    这场纷争本就无关于她。当年媚堂偷偷来找他,主动提出让槐安顶替弟弟的头衔回昱朝,又恳求他将她一视同仁训练送往昱朝,他已经心有亏欠。

    如今大局初定,她还请愿随行,祁靖安一时难言。

    媚堂看出老师的不忍,轻声笑道:“老师,我这些年也想出去走走,权当散心。况且我年纪最长,日日听他们喊我五姐,危难之时,我理应护着弟妹。”

    祁靖安红了眼,点过头,又攥起拳头瞪着另一人。

    “裴蘅去不去!”

    “不去。”

    裴蘅答得干脆,一句话丢在地上,掉成两半。

    “不去,那无衍一块去。”他懒得看裴蘅,干脆背对他,“媚堂终究是女子,前路生死难料,你年纪最大,路上护住弟弟妹妹。”

    尚无衍本就想去,只是老师一直不同意,眼下安排到他头上,他自然一百个愿意:“是,老师!我一定护好媚堂!”

    瞧了眼裴蘅黑着的脸,尚无衍又加了句:“当然还有弟弟妹妹们。”

    安排妥当,祁靖安正色道:“明日破晓离宫前,你们六人再来此处集合。此行另有要事,我当面交代。”

    他挥挥手示意七人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