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霜重,青瓦上积了层薄雪,顺着瓦檐往下坠。
还有几处檐口瓦当,凝出长条冰锥,日光照着,寒气脱了层外衣化作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冬在悄悄融化。
江北局势已定,眼下只剩江南这块硬骨头咬不下来。
门被推开,光顺着缝往屋里钻,照出一小片亮后又被推出去。
“你还有心思喝茶!”来人一把夺过裴蘅手中杯盏,往桌上一掷。
那泛着热气的茶水被他一旋,扭了个弯,又齐整地落回杯中。
尚无衍将怀中之物取出,往案上狠狠拍去:“就只发现了这些。”
一根素白玉簪,细纹密密麻麻绕在裂开的几道口子上,收紧不让它碎去。
还有一对金镶玉凤钗,烧得有些变形,但依稀能分辨出身份。
裴蘅再度端起那杯茶,吹开凑上来的嫩叶,抿下一小口:“槐安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呵,他倒是会安排,人没有尸也没有!灰倒是有两把,他要不要,我揣点带回无相国。”
裴蘅拍拍他的肩,挤出半个笑:“不怕死,你可以试试。”
尚无衍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派人去追了,天涯海角也不放过。”
“还得是我们尚将军有手段。”裴蘅一边鼓掌一边夸他。
被吹到心坎的尚无衍这才扭过脖子,抿着下唇,压下那点子得意,问道:“真的?”
也不等裴蘅应,干脆转过身将大刀往桌上一搁,抱着胳膊说:“我就说老师偏心,否则昱朝一行派我来,早该结束了!”
搭他的腔,裴蘅也配合地点点头。
“槐安可有说何时启程南下?”
裴蘅拂开衣袖,拭了点茶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字——等。
“等等等,都等这么久了,我们有兵有权,为何不一举拿下?”
他在广陵已待半月有余,却迟迟收不到孟槐安南下的命令。
裴蘅双手撑头往后倚去,目光落在窗棂小格间的小片光影中,淡淡开口:
“昱朝大兴水利,层层贪腐克扣,百姓只恨朝廷,不辨忠奸,若此时强夺,不顺民心。”
听他这样文绉绉,尚无衍翻了个白眼:“你就说吃软不吃硬呗。”
“哎呀,还是我们尚大将军聪明呢,一句话就总结明白了。”
刚刚那句没听出来,这句阴阳怪气,他可算听明白了:“去你的吧。”
“就算顺了民心如何?钱袋子可都握在那些士绅、盐商手里。现在外面可都传新朝入江南,就是为了抢粮抢钱填京中亏空。”
裴蘅没接这话,其实他也不明白槐安这步棋究竟要怎么下。
见他出神,尚无衍又岔开话题:“上次大战一结束,槐安就跟丢了魂似的往回赶,马跟着他都受罪。我当他是急着回来料理广陵,结果到现在连他人影子都没捞着。”
“人家横扫千军后还能醉倒温柔乡,你有吗?”
“什么香?”他皱着眉问。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哇,你俩从小玩就不带我,现在有这种大事还不跟我说。”
他指着裴蘅一个劲抱怨,裴蘅也不惯他,一把打下他的手:“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凭什么他能去抱美人,我们却要守在这鬼地方。”
“你也去找一个呀。”
听他这么说,尚无衍这才来了兴趣。
他趴在桌上,将头往前递了递,没忍住笑:
“你的意思,我可以追媚堂啦?”
裴蘅丢了个眼神过来,将他全身上下刮了一遍。
尚无衍往后一躲,双手护在胸前,小声嘀咕:“怂包,吃不着锅里的,还死盯着锅里的!”
——
江南粮价早被本地士绅富商炒上天。
前段日子水利苛政,逼得无数农户抛田流亡,米铺前日日挤满流民,掌柜却只挂出“粮罄”木牌,背地里一车车粮食往私仓囤着,等着更天价的日子。
江南几大富商团团围坐,为首的张姓盐商拍着桌案,语气咄咄逼人:“思稷老哥,别怪做弟弟的说话难听,如今新朝入京,摆明了要减免商税,断咱们的财路!”
他气得鼻孔冒烟,正眼都没瞧对方一下,接着说:“你若敢跟京城通气,整个江南商行,都容不下你宋家!”
宋思稷面上不动声色,平淡开口:“张兄说笑了,经商之人只懂得做生意,不懂朝堂纷争。”
“懂不懂都一样!”另一布商厉声接话,“要么跟我们一起保住生计,要么,你宋家往后就别想在这江南分上一杯羹。”
等人尽数散去,管家才捧着账册上前,压低声音:“老爷,咱们囤在城郊的粮仓,已经备好,今日夜里就可以开仓放粮。只是再这么放,咱们这个月的利钱至少折三成,况且那些大商户又放话...”
“折三成总比看着江南饿殍遍野强,做生意也别昧了良心。况且我也不是为了做善事,我也有我所求。”
经商者,皆以利为纲,哪有做亏本买卖的道理?
他望着窗外沉沉天色,又想起远在故土、卧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儿。
那日大雨,孟槐安留住他,年轻人一身锋芒,谈及夺权大业眼底是藏不住的野心,可谈及杳杳毒伤,那些失态也绝非伪装。
作为商客,他看得明白,夺权是他的本心;但作为男人,他也看得明白,对女儿的情意,也是真的。
天子无情,家国无望,若再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他死守这份愚忠,又有何用?
与其寄望于凉薄帝王,不如赌一把眼前这个肯为女儿露怯的人。
只是不知杳杳到无相国了吗?毒性发作的疼痛可还能忍?孟槐安有没有兑现承诺,毒有没有解?
离别之际连一句道别都没能好好说,杳杳醒来会不会怨他这个狠心将她推入风波中的父亲?
为了女儿,别说是涉险夺权,便是赔上这条性命,他也甘之如饴。
管家迟疑,又接着他的话道:“那些士绅私吞赈银、哄抬粮价的账册,小的都整理好了,随时能送出去。”
宋思稷收回所有目光,语气沉缓:“不急,先放粮,百姓吃饱肚子,才听得进道理。账册先收好,等那边有了动静,再一并送出去。”
第二日起,不知哪里传出的话,说街巷口粮行、布行齐齐开门。
同样的米,别家卖百文,朝廷只卖三十文,还对流离失所的流民施粥发粮。
百姓起初不敢信,缩在街角观望,直到真有人捧着热粥、拎着糙米回去,人才渐渐涌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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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手足无措问:“这真是朝廷给的?”
为首人接过他的碗,又扯着嗓子对躲在暗处的百姓喊:“正是朝廷开仓济民,平价售粮,赈济流民,诸位尽管放心取用。”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江南百姓心里那根对“朝廷”抵触的弦,慢慢松了。
百姓只知是朝廷放粮、平价售米,却没人晓得,真正从私仓里一车车往外运粮、顶着巨利亏损撑着这局面的,是宋家。
那些常年被大户压着抬不起头、连铺面都快保不住的小商贩们,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门路比寻常百姓通透得多,自然看得清这背后真正放粮的另有其人。
他们悄摸到宋思稷门前,有人一进门就跪下:“宋老板,我们实在撑不下去了,您说新朝能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信您!”
宋思稷扶起众人,只一句话:
“新朝要的是江南安定,不是几家独大。你们肯跟着安稳做生意,江南就乱不起来。”
民心好聚却不好笼。
宋思稷毕竟还只是个生意人,威望有限,事做得再有分量,不敌话说得漂亮。
因此江南这块硬骨头,才只算堪堪咬进,想要彻底吞下,还需一位能镇住局面的人。
——
润州的风,连日都带着湿冷,又值寒冬,那凉意不浮在表面,而是冷得刺骨。
府衙案上堆满了流民诉状,字字都是血泪。江南百姓流离失所,士绅大户却趁机囤积居奇,煽动民心对抗新朝。他看得通透,却迟迟不肯开口。
他不是愚忠。
先帝昏聩,吏治腐败,昱朝早就烂入骨髓,他心里半点留恋也无。
可新朝虽定广陵,却从未真正踏入江南一步,政令善恶,只在传闻之中。
他不怕站队,不怕骂名,只怕自己一腔为民之心,最后反倒引狼入室,把江南百姓推入另一场兵火浩劫。
万一新帝口中的安民,只是夺权的说辞呢?
万一江南一开城门,迎来的不是赈济,是屠戮与搜刮呢?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大人,城外流民棚又饿倒了十几个,百姓都说江南迟迟攻不下来,新帝要派兵屠城,都吓得往山里逃去了。”幕僚匆匆进来,声音满是急切。
邵广放下那些血状,握紧拳头起身:“备车,去流民棚。”
——
城郊流民棚,草席搭的棚子穿风灌雨,老人孩子蜷缩在一处,冻得发抖都无力,几捆干草铺地便算个休憩地。
见邵广走来,躺倒的流民连起身行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强撑开疲惫的眼,望着眼前人。
也有妇孺撑着虚弱的身子,抱着孩子想要起来,都被邵广一一拦下。
“大人,您来了。”老者声音沙哑,“我们知道您心善,可我们实在熬不下去了,求您救救我们吧。”
“邵大人,我们信您,您说句话,我们就听您的,可您倒是说啊!”
“大人,孩子快饿死了,求您想想办法吧。”
一声声恳求,一句句“大人”,砸得邵广进退两难。
他唤来幕僚:“将余粮熬作粥,分出去吧。”
“可是大人...”
邵广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声音里满是挫败:“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