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为又唤两声,可前方欢笑声太大,轻易就淹没了他的呼喊,无奈之下,他只好悻悻离去。
探子分明来报,说宋杳只剩一口气,堪堪吊着命。
可方才亲眼瞧着,她非但没死,反倒安然无恙,心境开阔。
是谁救了她?
孟槐安吗?
疑问在脑中盘根错节,扰得他阵阵头疼。
而在这些算计与疑虑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横亘在胸口,多到再也塞不下。
那点连他自己都鄙夷,却又压不住的庆幸。
幸好,她还活着。
他摊开掌心,是干净的。
可掌心越空,心口就越堵。
——
秋老虎一过,暑气彻底散尽,才算正式入秋。眼下枫叶初染浅红,正是登高散心的好时节。
孟槐安近日朝堂事务繁忙,日日早出晚归。姜媚堂、霜降陪着宋杳难得清闲,连日里不是点茶便是插花。好不容易放出去一回,更是闹得不亦乐乎。
姜媚堂提着衣摆,对着宋杳晃了晃,语气轻快:“小丫头们快看,我穿这身出去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可媚堂姐姐,小姐又看不见,你穿给她瞧什么?”霜降笑着回话,目光不经意扫过宋杳,见她端坐安稳,便轻轻替她理了理衣袖。
姜媚堂一怔,后知后觉莞尔,转身把衣摆对着霜降晃了晃:“哦,倒也是这个理。”
霜降扎着脑袋,一顿打包:“这回东西可得带齐全,我备了三把短刀,护甲也贴身穿好了。”她说着,俯身轻轻拍了拍宋杳的手背,“小姐,你都收拾妥当了吗?”
媚堂推了推她脑门,无奈道:“傻丫头,她也听不见,你喊她作甚?”
——
整整一月,永宁几乎被逼得发疯。
自从那日蒋为去过姜府之后,孟槐安便将宅院四周防得密不透风,里外皆有暗卫巡守。永宁派去的探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每回只能带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半点实料都探不出来。
因此永乐宫的气氛也格外压抑,积压的烦躁与猜忌日日叠加,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啪——”
她随手抓起案上瓷瓶,狠狠朝地面砸落。瓷瓶碎裂四溅,碎片恰好溅在堪堪入殿的蒋为脚边。
见来人是他,永宁稍敛了脾气,但依旧冷嘲热讽:“哟,蒋公子这回,又打算拿什么空话搪塞我?”
“微臣不敢。”
这一个月来,蒋为次次回禀,都说宋杳身子日渐安稳,起居如常。一次两次尚可忍,可日日听这话便像猫爪挠心,刺挠的感觉令她恨得发狂。
那毒是宫中独有,不可能有人能医活她!
永宁不信,却又不能明目张胆闯入孟府。
每日如笼中走兽般靠这点传来的无用消息进食,噎得一肚子火气。听她过得越好,这火就越大,烧得她整个人心急如焚。她甚至开始隐隐怀疑,是不是当日下手时出了纰漏,又或是,有人在暗中帮她。
见她怔然出神,蒋为低声补了一句:“臣听闻,三人今日要出城登山。”
“登山?”
永宁回过头,细嚼这两个字。
是局吗?
还是,那女人真的已经康健到可以随意出门?
她坐下又站起,步子不自觉地来回踱着,裙摆扫过那些破碎的瓷片,发出刺耳的锐响。
“何时动身?”
“约莫半个时辰前。”
她挥了挥手,示意蒋为退下。
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必须亲眼瞧瞧人是否真的安然无恙,还是在装神弄鬼。
既是去瞧,便不能打草惊蛇。她只择了几个精卫贴身跟着,一身便装出宫,为避人耳目特意弃了轿撵,只乘一辆寻常马车,一路往城郊行去。
数刻后,见还未抵达,永宁不耐烦地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四下张望:
“怎么还没到?”
车夫低声回话:“殿下,前面便是了。”
这地偏僻得很,说是登高,倒不如说是来上坟。永宁哪走过这样的道,一路颠簸,心头已是积了火气,嘴里咒个不停:“什么腌臜地,一群穷酸货上这登山。”
入眼便是大片荒凉,也不知是不是入秋的原因,落叶飞散铺在泥地上,光秃的枝丫歪曲地扭着身子,更添几分诡谲。永宁轻跺脚,想抖掉皮靴上沾的泥土还有心下那点不安。
她并未急着上山,出发前特意留了个心眼,先遣手下快马去探探虚实。若是为她精设的局,自然不能像那个蠢货似的一头撞进去。
不多时,护卫从远处小跑而来,躬身禀道:“殿下,三人确在山顶。”
永宁没理会他,径直跨过,兀自往前走去,她用团扇挡住日光,仰头朝山顶望了一眼,林木茂密,只能隐约看见高处一片枫红。
“去看看。”
这样崎岖难行的山路,饶是便装的她走起来也十分费劲,碎石硌着鞋底,几次都让她生出折返的念头。
可一想到侍卫带回的消息,想到那个本该在土中腐烂的人如今却自在登高,那点对未知的掌控欲还是驱使她继续迈步前行。
“等一下。”她忽地抬手顿住,蹲下身仔细察看地上痕迹。
左侧大路脚印清晰深重,一排过去,整齐得过分,不似自然行走,倒像刻意踩深留下的。她本就多疑,心头当即掠过一丝不妥:“你去探查时,她们可是走的这条路?”
“正是。”
再看右侧,杂草丛生,只有几片蹭掉的枫叶散落在泥地上,若不细瞧,根本看不出异样。她伸手拨开几株枯草,才发现一处草坡被人踩扁,痕迹浅淡,似是有意遮掩。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在告诉她:我就在这里。
永宁冷笑一声,擦净手站起身,指向左侧大路:“你们往这边搜,仔细搜,不必声张。”
而后,她偏过头,对身边仅剩的两名亲卫开口:“余下的,跟我走右侧小路。”
她倒要看看,这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
日头往下坠,卷着凉风就扑来,吹得满山枫叶沙沙作响。
这山顶的风光远比山脚壮丽,她们登的又是最高的一座,依势俯瞰格外宏伟,足以将整个广陵都尽收眼底。
霜降取出披风,小心裹在宋杳身上,又细心替她抚平被风吹乱的衣褶。
那些曾经血淋淋的伤口,如今已大半结痂。疤痕之下有新的血肉长出,一到夜里,便痒得钻心,她手心这点就够受得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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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怕是更难捱。
媚堂倚在老枫树上,望着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广陵,这般大。
大到这片地,少了谁,天地依旧运转。
原来无相国,那样小。
小到只容得下她一个流落在外、无处可去的昱朝人。
媚堂闭上眼,学着宋杳的模样用心去感受风,秋风擦过她的脸庞,脑中无端浮现的却是裴蘅的身影。
她吓得又睁开眼,想起那夜种种纠葛,连忙将一点不该有的思绪压了下去。
宋杳独自静坐石上,身姿挺直,面朝远山,纹丝不动。
她在等。
——
永宁沿着隐秘小路一路登顶,枫林间石上孤坐一道人影,远远瞧着像是宋杳的背影,看起来的确与手下来报的消息一般无二。
怎会?
这毒不可能有人会解!
可眼前这人,安安静静坐在石上,没有摸索茫然,更没有半分中毒之人该有的狼狈瑟缩。
她心底的笃定,第一次生出动摇。
石上人影似全然未曾察觉她的到来,依旧维持原本姿态,一动不动。永宁放轻脚步缓缓靠近,想侧身看清她的面容,却恰好被一片浓密树荫遮挡,只余下一截模糊侧脸,辨不真切。
她心头疑云更重。
太安静了,静得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尊塑像。
她心生警觉,止住脚步,回头抬抬下巴,示意侍卫上前:“去,将人带过来。动作轻些,我有话要问。”
侍卫应声上前。
永宁则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背影,脑中飞速复盘一路行来的种种疑点。她这一路太想抓住她的把柄,过于着急,眼下细想却是哪里都不对。
既是登山为何要选两条路,像是特意等人来。更何况,侍卫已近在咫尺,那人却始终没有回头之意,她惊觉不妙,厉声呵斥道:
“回来!”
可已经晚了。
侍卫走到石边,伸手就要扣住她的肩头将人带起,刚一触碰,那看似安稳的“人”,竟轰然塌下。
草屑纷飞,哪里是什么宋杳,不过是三具草扎的假人。
草架一倒,原本覆在阴燃火炭上的薄灰被秋风一卷,火星骤然四起,随即疯狂蔓延。混在干草之中的硝石与铁精粉遇火即燃,轰然一声,赤红火浪迎面喷涌而出。
侍卫首当其冲,瞬间被烈火卷中,发出一声惨叫。
永宁大惊失色,转身便要奔逃。
可东风起,那火舌借着风与干草翻了个卷,直往前扑去。
她避无可避。
烈火瞬间吞噬她的袖袍,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火舌猛地蹿上面颊。高温几乎将皮肉烧穿,痛得她眼前发黑,凄厉的痛呼冲破喉咙,响彻这座萧瑟山野。
——
远处长风呼啸,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宋杳低下头会心一笑。
成了。
“风大了,该回去了。”媚堂走上前扶着她的手臂,朝山下走去。
行走间,宋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你们可知,这世间什么最可怖?”
长风掠过,拂起她鬓边发丝。
“是心。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