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颤不休,满廊光影破碎参差,地上满是尘土灰屑。霜降目光来回扫视两遍,几度险些掠过那处缝隙。

    待到第三遍掠过去,才瞥见门槛的裂缝之中,有一点银白微光露出来,大半都埋在灰土里面。

    她快步奔上前蹲下身,半边身子贴着地面,指尖用力把那物件抠出来,是枚半月状耳饰,她夜夜瞧得仔细,断不会出错。

    霜降起身一脚踢开木门,撩开帘帐往里冲。

    屋内酒气熏天,席榻壮汉喝得倒地不起,被霜降这样贸然打断,内心不免烦躁:“哪来的毛丫头,滚出去!”

    屋内不见祁玉,可霜降不死心又往内阁跑去,身后壮汉醉得撑不起身子,只能用骂声去赶她:“死丫头,给我回来!”

    内阁中,祁玉被人强按着半跪于地,如同暴雨压弯的枝桠,纵然曲折,不肯崩断。

    “小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伺候好了,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那老者抬脚狠狠踩在他脚背,身子向前俯,一双浑浊眼珠满是不堪的意欲,伸手便要去扯他衣襟。

    迟迟未闻门外动静,祁玉只好自袖口掐出三根毒针捏在指尖。

    他冷冷抬眼一扫,方才的卑微荡然无存,若对方正面迎上则刺人迎,背对则扎天柱。

    三根毒针自他指缝分立开来,他垂下头,只消半张侧脸落在光影下,一明一暗,祁玉闭上眼,最后在心里默数挣扎。

    三。

    二。

    “祁玉——”

    霜降一脚踹在老者心口,将人踢得晕在地上翻不开身,接着毫不犹豫跪到祁玉身前:“他们欺负你了没?”

    她慌里慌神扯出帕子想替祁玉擦手,结果手抖得厉害没拿稳,帕子落在木板上。一角粘了些灰,不算得脏,可她记得他素来爱洁,便没去拾,直接抬臂扯过自己衣袖帮他擦。

    祁玉循着霜降动作抬眼,方还濒死对峙的冷定,在看见霜降的慌乱焦灼后,悄然瓦解。

    一旁琵琶弦音闹人,满场靡乐喧嚷,可全被霜降起伏不稳的喘气声还有一路跑来安定不下的心跳声隔开,震得层层后退。

    祁玉握住霜降的掌心,十指交扣,面上不见半分笑意,唯有瞳底漾开一缕异样快感。他低腰敛手将脚旁丝帕抓牢,抚平褶皱,爱之若宝地纳入怀中。

    两人互相搀扶站起,刚欲出门,就被内阁外刚才的壮汉拦住去路:“小贱人,老子的话都不听。”

    寒芒一闪,细如发丝的毒针再现,直探出袖口一寸,祁玉眸色骤冷,抬眼间戾气乍现:“找死。”

    他侧身半步,不假思索地将霜降拢至身后,单薄的身躯直面步步逼近的壮汉,硬替她隔开凶险。

    壮汉上下扫过他看似羸弱的身形,唇角扯出一抹鄙夷的嗤笑,粗声嘲弄:“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也配逞英雄护美人?”

    “一副娇弱模样,老子一拳下去,便能打得你呕血倒地。”

    霜降被这句激得火烧心口,怒意烫得她胸腔剧烈起伏,她沉下脸,压着一腔怒气低声警告:“给我滚。”

    壮汉打量着身前一男一女,只当二人是空有脾气的软柿子。

    他被逗得再次嗤笑出声,抱臂吊儿郎当地打量:“就凭你们两个?也敢在爷面前放狠话?”说着便宽身甩手抓祁玉。

    “我让你滚开,别碰他!”

    霜降迅速拔下发簪,不闪不避,错身欺近。右手快如寒刺,将被磨成利刃的发簪直插壮汉肩颈要脉,左腕顺势缠扣他小臂,借着壮汉前冲的惯性猛然翻拧下压。

    壮汉半边臂膀经脉骤麻,气力顷刻溃散,肩骨受制剧痛钻骨,庞大身躯稳不住重心,膝盖闷声砸在木面上。

    整条胳膊被反拧在后背,浑身僵滞紧绷,任凭浑身蛮力翻滚挣扎,分毫抬不起身子,一招便被死死按伏在地。

    簪是媚堂让她磨的,招是汪信指她练的,脉是祁玉教她辨的。她练这些本是为了护住小姐,没想到兜转一圈,先护在了祁玉身上。

    霜降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转瞬又凝起冷光。无论护的是谁,皆是她搁在心尖上的人,守谁,原也就没有分别。怒意冲散理智,她拔出银簪,簪尖直奔天柱。

    可手却顿在半空落不下去,祁玉抓住她的腕安抚道:

    “好丫头,可以了。”

    他一脚踩实在壮汉脸上,拔下自己发簪,曲膝弯腰替她绾紧纷飞的乱发。

    看,他赌赢了。

    他的兔子会咬人了,还是替他咬的。

    祁玉心底笑的张狂,可面上仍是那副阴涔涔的样。霜降的怒,恰似专为他燃尽的迷迭香,缕缕香气缠上肺腑,勾得他心神沉溺。

    他心底本盼着亲眼瞧着自己养的小兔子展露獠牙,擒住猎物,毫不留情撕咬制敌。偏生脑海里总有一道微弱声响频频掣肘,同心底的嗜血念想针锋相对。

    自初见她那日起,这道声音便悄然扎根,潜移默化,一点点掰正他素来乖戾的行事。

    恰如今日伸手拦下,因为那道声音告诉自己,他的兔子会不开心。

    二人并肩离开酒楼,未再言语。

    霜降站在祁玉右侧,走一步忆一步,那份明晃晃滚烫的情意近在咫尺,她始终躲闪回避,不敢抬眼去承接。只因着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着三个字:

    她不配。

    从前总以为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是世事隔阂、身世悬殊,似一层拂不开的薄纱。

    直到此刻方才恍然,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心结缠丝,亲手作茧把自己困在方寸牢笼里。

    霜降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终于不再往后退避。喉间发紧,方才一路攒起来的勇气几乎要泄掉,她急忙开口:“祁玉,那沓红封是你送的吗?”

    祁玉停下步子回身,被她莽撞的一问勾起抹笑。他难得放缓语调,不直接作答,反倒耐着性子温声提点:“蠢丫头,话得拐着弯问。”

    这句轻巧的搪塞,非但没把话说开,反倒把那层薄纱又往两人中间隔了一层。

    霜降胸口起伏,被他这句逼得破釜沉舟。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望进那抹日思夜想的冰蓝眸底,不再迂回:

    “祁玉,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遭晚风轻拂,吹散了酒楼捎来的喧嚣沸腾,天地间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那双素来藏尽冷漠与疯批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翻涌暗流,似要将眼前姑娘寸寸刻进瞳仁。

    他,等到了。

    祁玉一步逼近,锁紧霜降脖颈,不容半份退让地将人往怀中拉。

    微凉的唇瓣覆落而下,这吻强制又沉戾,不带丝毫试探温存,积压日久的隐忍与偏执尽数轰然倾泻。

    祁玉力道收得紧,连霜降喘息的空余都要掌控,逼得怀里人只能全然依附于他。

    过往的所有迂回试探,都化作此刻缱绻的掠夺,汹涌滚烫,将霜降整个人彻底裹挟沦陷。

    片刻后,祁玉松开她,一掌护在脑后,一掌环在发尾间,他鼻尖蹭过她温热耳廓,嗓音低哑漫开: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将你死死拴在身边,日日看着…”

    “寸、步、不、离。”

    霜降睫毛颤了颤,唇瓣微张,讷讷刚要出声:“那…”

    他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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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气息缠在她耳畔:

    “可我舍不得。”

    ——

    整院正南正北、中轴对称,青砖围起的高墙,黑瓦覆顶,是典型的关中四合院。

    后院引山泉围造的临水小亭,石桌环七石墩,四周兰草杏树环绕,旁侧便是曲水流觞石渠。

    “玉儿,裴…你老师的伤如何?”媚堂看着一旁山泉,手打着拍子敲桌问。

    细棉帛在祁玉手里灵活来回绕圈,他头不抬眼不低答:“毒…”

    “毒?怎么会有毒,我查了不会有毒的!”媚堂手中动作都忘了掩,转过身直奔祁玉身旁。

    “五姐莫急,我是说毒倒没有。”

    “哦,我有什么好急的。”她背过身隔开另外四人目光,抹了把额,“我就说我怎么可能看岔。”

    “不过伤口深,还是静养为宜。”祁玉将桑皮纸隔在药粉与布条中间,包扎完毕坐回霜降身旁。

    “如今西侧暗卫被杀,还出现同纹不同型的死士,槐安,往后该如何处置?”尚无衍两手交扣,担忧地望向裴蘅与媚堂的伤势。

    孟槐安缄默片刻,暗卫遇袭便是讯号,他们行踪已然暴露,暗处之人沉不住气要动手了。

    “暗卫的人已不可再用,但敌暗我明,想抓到人。”他目光落向院外漫山春色,“就要把这盘水搅得更浑。”

    “怎么个浑法?”裴蘅侧倚在石凳旁,姿态潇洒。

    孟槐安目光微偏,入眼春色变作窈窕美人,宋杳一掌送回他的脸,接话:“我们赶去城外时,东侧暗卫早已不知所踪。现下唯一的线索,便是查到沈卫在南山山脚,做武馆营生。我们便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走。”

    “万一这武馆本就是陷阱,我们贸然前去岂不是正中圈套?”尚无衍蹙眉发问,越想越不对,“嗜血莲那帮人跟当年告密的,不会是同一拨吧?”

    宋杳缓缓颔首,并无否认:“我们要的便是主动入局。如今线索真假难辨,我们索性全当作实情,大张旗鼓前去追查。”

    裴蘅恍然:“宋小姐是说,线索属实便顺藤摸瓜找人,若是圈套,也能顺势引出藏在暗处的爪牙?”

    孟槐安敛回笑意,神色凝重:“此法可行,只是太过凶险。幕后主使现在底细不明,我们受制昱朝时他未出手,现在四海初定却开始有所动作,想来也是布了盘大局等我们。”

    媚堂靠着亭柱,肩头缠着敷药麻布,轻声接话:“可偏偏那人将我们的一举一动摸得通透。”

    “说明暗卫早就漏成筛子,往后和老师往来书信,尽数改用宋大人举荐的人手递送。暗卫照常往各处传报讯息,只是内容需掺假,半真半假。”

    他指腹擦过一圈青瓷杯沿,石桌上落下的杏瓣被气流吹动:“唯有这般,方能试探出幕后这人的脾性。沈卫山依旧要寻,槐柔根基不稳,眼下能用的人太少,我们行事还要再提速。对方越是焦灼,便越能印证,沈卫山手中攥着一桩对当年举足轻重的把柄。”

    宋杳捻起身旁一片新生兰叶,将叶身抛入曲水溪流,任其顺着山泉漂远:“拔其爪牙,再损其利爪,没了利器,这老虎也只能做丧家之犬。”

    先前以为永宁已算台前跳梁的反派,现下想来这个藏在所有死士与阴谋背后的人,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她以为自己一路走来已经看清了“救世”是什么,可到了这一步才发现,她原先的理解又窄了。这个任务对当下这个局面的她来说,还任重道远。

    他们七人如今明棋尽露、处处受制,无路可退,只能以身入局,用命去赌一次掀翻全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