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角百灵一声长鸣,将黑夜拉作白昼。

    宋杳倒是镇定自若,她惯是把情绪抛在脑后的人,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问出口。

    可霜降今日却心不在焉,唤几遍都不见她应:“霜降?”

    霜降两手按着帕子浸入水中,水没过指尖爬上她的骨节,最后沁透整个小臂。她感觉自己被人掐住脖颈,也死死按在这盆水里,窒息感令她无法呼吸。

    昨夜,究竟是梦?还是她真的见到祁玉?

    若是真的,可她醒来明明在自己房中。

    若是假的,那也太真实了。

    水漫过小臂,吃透半边衣袖。风一吹,热气化凉意,激得她上半身起了层疙瘩。想起昨夜触感,她吓得甩开帕子往后退。

    宋杳没见霜降这么慌过神,顾虑上前,搀扶霜降:“你没事吧,霜降?”

    你没事吧,祁玉?

    霜降被这句关怀彻底点燃,不由自主地猛推开宋杳,而后回过神发现是小姐,愧疚上前扶起宋杳:“对不起,小姐。”

    宋杳摇摇头抱紧她,轻抚着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瞧她浑身冰冷又脸色苍白,也不免为她捏把汗:“回去歇着吧,你这样我放心不下。”

    霜降拾起帕子,按着宋杳坐下,也按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没事,我去换盆水,小姐你等我。”

    宋杳还想说什么,霜降已经端起水盆跨出门去。

    她走到老石井旁,摇起一桶凉水,将脸整个埋进去,水被推得往下落,再软的自四面八方弹回裹住她。

    洗去热意,浑身褪得仅剩一片寒。

    霜降在心底数着数,数她跟祁玉的过往,数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数到濒死感锁住喉,她睁开眼、抬起脸,跪在地上咳嗽。

    过往留在水里,余下的还是她自己。

    她自嘲冷笑,不假思索擦干脸,蹦蹦跳跳捧着水盆去小姐房中。

    媚堂来时,两人刚梳洗好。

    “霜降,门口好像有人寻你?”媚堂没进门,倚在门扇上喊,眼神朝宋杳抛。

    “寻我?”霜降看看宋杳又看看媚堂,手指着自己,半信半疑出门。

    宋杳也起身,凑到媚堂旁边,两人拉起手就蹑手蹑脚跟在霜降身后。

    ——

    葡萄架下,站着一人,是那日共舞的汉子。

    他消瘦不少,几日未见两颊深陷,衣袍松垮挂着,笼不住孱弱的身形,像木架子上盖了层破布。

    霜降远远瞧见不免心惊,脚在原地磨半天才上前。

    她走在前,宋杳跟媚堂跟在后,更远的楼角还矗立一团红影。

    “我们…”媚堂开口。

    宋杳接下:“我们走吧。”

    两人认可地点过头,悻悻离开,听墙根到底不道德。

    只剩黄雀在后。

    见她来,汉子迎上去,礼貌点过头:“妹子。”

    霜降扯起嘴角,像提线木偶,被人拉着动:“大哥,是俺叔有消息了吗?”

    汉子拍拍胸脯,这次倒没篝火会时力大:“你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

    “你叔父我找着了,在城北,不过没行商,如今是个教书先生。”

    “教书?”霜降面上泛起活气,一脸不解。

    他从怀里掏了掏,取出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三个大字“陆无壬”,底下一排小字是城北地址。

    汉子不避嫌地拉过霜降的手,将字条稳当放在她掌心,又卷起手让她握牢:“不会错的。”

    字条黏腻,想来是被他一路揣在怀里,没拿出过。

    千言万谢聚在嘴里,被齿磨成粉,嘴一张,就散没了。

    霜降从袖口掏出银子,想递给他,汉子连连摆手:“妹子,你把我当啥了?”

    “大哥,谢谢你,为了我的事奔波劳碌,把自己都熬瘦了。”霜降于心不忍,内疚的低头。

    汉子搓了把脸挠挠头,似是第一次被姑娘关心,他用力一跺脚往回走,激动回头。

    霜降本于心有愧,见他这样直接骇得皱起眉。

    他两手举起来回摆,急声解释:“妹子你别自责,我这瘦是吃坏肚子导致的,不怨你。”

    “吃坏?”

    汉子羞赧摸过头:“许是篝火会太高兴,吃杂了,回去后就上吐下泻。”

    霜降嘴抽了抽,好半天挤出一句:“大哥,你这是中毒了吧。”

    汉子眼神一亮,两手一拍:“哎,妹子你咋知道,郎中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现在毒可解了?”

    “解了,解了,现在吃嘛嘛香。”

    霜降将字条放进袖口点过头,不愿细究。

    汉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石凳上,一会起身抖擞衣领,一会扯过葡萄藤架。

    霜降是个急性子,看他欲言又止,直言:“大哥,你可是还有话交代?”

    汉子被她这么一点,拉了石凳要坐,发现拉不动,掩口而笑坐回去。

    “妹子,还是你聪明。”那凳子像是磨屁股,他来回扭个不停,“是,我是还有话想跟你交代。”

    霜降看着他眼睛,耐心等他开口。

    都说西域人性情坦荡直爽,霜降暗自哂然,这人还没她直呢。

    “妹子,我…我欢喜你!”汉子不敢跟霜降对视,急头白脸一顿宣情,“若你看得上我,往后我的帐房、牛羊、家产,都归你管。”

    四下静谧,唯有远处传来叮当铃声,想是驼铃发出。

    只是这声原先藏得紧,不细探听不清,眼下却怒得嘈杂,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惹人烦。

    汉子见霜降出神,伸出手在她眼前晃晃,想拉回她的魂:“妹子?”

    霜降眼还望着他,须臾间干脆利落道:“大哥,我不喜欢你。”

    汉子一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也不恼,他起身:“妹子,我就喜欢你这份坦荡直爽。既得了你的答复,我心里也落了踏实,这就告辞了。”

    他抬脚走了两步,忽又顿住脚步,回过头遥遥望着她:“妹子,那日篝火会,挨着你坐的小伙子,可是你的心上人?”

    霜降两手慌得不知该往哪放,急得站起辩解,被汉子摆手打断:

    “他对你和我对你是一样的心思。你既性子直,心里若是也有他,就别藏着掖着,莫辜负这段缘分。”

    说罢,他洒脱转身离去。

    四下落针可闻,再无叮当之声。

    ——

    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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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

    今日这队形站得,倒是颇有几分意思。

    原本宋杳位于中间,左立霜降右站孟槐安,祁玉贴霜降,媚堂贴槐安,裴蘅跟媚堂,尚无衍跟祁玉。

    走着走着,媚堂拉过槐安挨宋杳,霜降拉过宋杳,贴媚堂。

    霜降是畏畏缩缩地躲,媚堂是怒气冲冲地避。两人挽得越走越快,把身后五人落下一大截。

    “玉儿,你若是得空,帮我去看看霜降吧,她早起脸色就不大好。”宋杳焦心地抬头,冲左旁祁玉交代道。

    “是,嫂嫂。”

    “你又惹五姐不高兴了?”孟槐安朝右狠瞪裴蘅一眼,低声骂。

    裴蘅一瘸一拐地扶着他,委屈地指自己,靠口型反驳:我都这样,欺负谁去!

    ——

    城北,书塾。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书塾内稚童朗朗齐声。

    “夫子,何为治国安天下?”一孩童站起,捧书仰首问。

    陆无壬捋须正色道:“做人先正心修身,再齐家守礼,长大了便要心系社稷、报效家国。”

    孩童一脸认真,朗声接:“那我长大必当守好山河,护好百姓,绝不负朝廷,不负天下!”

    陆无壬大笑,点头以示赞许。

    一门之隔,七人也听在心里,孟槐安收回叩门的手,耐心一道听完这堂课。

    课业结束,孩子们收起笔墨书卷,挎起布囊,叽叽喳喳走出书塾。

    陆无壬立在廊下,一一收好被风卷落纸笔,他拾得认真,是以七人到来都并未察觉。

    一身粗布长衫,领口磨得有些塌软,料子轻薄,却洗得洁净平整,盖在他清癯的身形上,倒也应景。

    七人礼貌拱手,客气喊:“陆大人。”

    陆无壬这才回过头,眯眼打量身后七人,似是许多年没人这样喊过他,他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几位想是找错了人,老夫一介乡野先生,哪担得起大人二字。”他回过头,继续收拾纸卷。

    几人看向孟槐安,不知该如何接话。

    孟槐安继续上前一步,言语从容诚恳:

    “先生教书育人,心怀天下苍生,隐于乡野却自有庙堂襟怀。这一声大人,先生受之无愧。”

    宋杳在心底默默鼓掌,怪不得祁靖安让孟槐安领头,原先只当他仗有皇亲身份,如今想想,啧啧,非也非也。

    陆无壬手中动作一滞,随即起身掸掸衣袖,依旧背对众人:

    “公子过誉。老夫终日与稚童书卷为伴,无经天纬地之才,亦无济世安邦之志,当不起诸位这般抬爱。”

    陆无壬收拾妥帖案上纸卷,纳入随身竹书箧中,提着木柄,就要离去。

    见他要走,孟槐安神色恳切,上前一步直言来意:“如今天下初定,四海归心,新朝肇建百废待兴。”

    “晚辈久闻先生胸藏丘壑、心怀社稷,特来登门恳请先生出山,辅佐新朝安定朝局,安抚黎民百姓。”

    这番话说得字字恳切,是把一捧真心摆在了明面上瞧,让陆无壬看,还是热的、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