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渊心知这三人不好糊弄,尤其是施烈,性子刚烈,最是衷心不二。
看来今日单凭口舌,是难以令他们信服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三人面前,“三位师傅是认得此物的。楼主令牌,从不离身。”
倾喻率先拿起令牌,巴掌大小的玄铁令,上面镌刻着云楼纹样。
确是楼主之令。
“楼主……竟将此物交给了你?”
端木谨和施烈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见到惊疑之色。
楼主令牌意义非凡,等闲不会示人,更遑论交托。
闻渊将三人脸色尽收眼底,沉默片刻.
方长长叹息一声,“三位师傅……唉,罢了,实不相瞒,楼主……并非寻常闭关。而是此前不幸遇袭,身受重伤。”
“什么?!”
三人齐声惊骇,施烈更是失声道:“重伤?楼主武艺高强,怎会……伤在何处?为何人所伤?为何我们毫不知情?”
“此乃楼中最高机密,楼主遇袭之事,牵涉甚广。一旦泄露,恐为楼主引来杀身之祸,更会动摇楼中根基。楼主强撑
回楼后,严令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闭关。她如今在楼内密室静养,伤势……极重,至今未愈,实是无法出面相见。”
“若非楼主病重,危在旦夕,又怎会将这令牌轻易交托于我?”
“三位都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亦是楼中肱骨,闻渊才敢冒死据实相告。此事关乎楼主性命与楼宇存亡,万望三位体谅,务必守口如瓶,切莫外传。”
施烈和楼主向来关系最好,当做自己的孩子般疼爱,听闻病重,方寸大乱,急得眼睛发红。
“楼主现在到底如何?用的什么药?可需我们……”
“施姨莫急,楼主性命无虞,大夫吩咐需绝对静养,切忌打扰,”
闻渊忙安抚道:“只是楼主养伤之地,除了我与两名心腹,无人知晓具体所在。这也是为了万全。在楼主痊愈之前,还请三位暂且忍耐,莫要再提面见之事,一切待楼主康复,自有分晓。”
端木谨按住还想继续询问的施烈,盯着闻渊。
“既如此……楼主重伤这等大事,为何连灰隼也未曾告知?她如今身在何处?为何许久未曾露面?”
“正是。”倾喻也说道,“灰隼若知楼主重伤,必会全力追查凶手,为何杳无音信?莫道她也受了伤?”
闻渊亦是忧虑,“我也在找她,楼主遇袭之前,灰隼恰好有任务外出,至今未归,音讯全无。楼主闭关后,我也多次派人寻访,却是一无所获。
此事我心中同样焦灼万分。一有灰隼消息,必定即刻告知三位。如今楼主伤重,灰隼失踪,楼中重担尽压在我一人肩上,实是战战兢兢,惟恐有负楼主所托。还请三位师傅看在楼主面上,暂且安心。助我稳住楼内局面,共渡此难关。”
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施烈等人面面相觑。
眼前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平日多是温和稳重的,如今脸上的沉重与忧虑不似作伪。
三人决定暂且按下心中怀疑。
端木谨叹道,“既有楼主令牌为凭,我们姑且信你。但账目,人员变动,与外间往来,须有明确记录,定期知会我等。若有不妥,我等仍有质询之权。”
闻渊闻言,对着三人深深一揖,“多谢三位师傅体谅,渊定当谨守承诺,凡事公开,与三位师傅及楼中管事共商共议,绝不敢专断独行。待楼主康复,自当交还令牌,绝无怨言。”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三人,闻渊独自立于窗边,脸上的温雅谦和消失殆尽,眸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冷和烦躁。
“老顽固……”他摩挲着掌心的玄铁令,低语道。
脚步声轻响,绿拂端着新沏的茶进来。
抬眸瞥见闻渊面色冷峻,眼底阴郁,柔声开口,“公子可是在为三位师傅的事烦心?他们……终究是看着楼主和公子长大的老人,忠心可鉴,只是有时过于固执了些。”
闻渊鼻中逸出一声轻哼,“他们忠心的对象是楼主,可不是我。”
绿拂走近闻渊身侧,劝道,“既然三位师傅如此难缠,楼中其他管事也多有猜疑,公子何不将楼主……失踪,生死未卜消息放出去?总好过如今这般,他们三天两头便要闹着见人,公子次次都要费心周旋应付。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闻渊目光落在绿拂姣好的面容上,摇了摇头,“渊雅楼自创立至今,能在西北错综复杂的商道立足,凭的是‘楼主’这块金字招牌,楼中上下只听楼主号令。
而今周边虎视眈眈者不知凡几,各大镖局,商号,乃至官府,谁不想在这块肥肉上咬一口?若楼主失踪的消息传出去,你猜会如何?”
“内,人心涣散,心怀鬼胎者必会蠢蠢欲动。灰隼那些旧部更会借机生事。外面群狼环伺,必会趁虚而入,瓜分我们的势力和渠道。到那时,莫说掌控全局,便是想保住眼下这份基业只怕也是难如登天。”
他叹了口气,眉心满是愁绪,“能瞒一时便一时吧。”
“公子思虑周全,是绿拂无知了。”
绿拂垂首,欲言又止,“既然……暂时不能让他们知晓楼主的情况,他们又执意要见。
可否……寻一身形音色与楼主相似之人,稍作装扮,必要之时于帘幕之后,现一现身,先稳住他们?不求长久,只求蒙混过去,为公子争取更多时间。”
假凤虚凰?这倒是个办法。
闻渊握住绿拂交叠于身前的柔荑,他的手常年偏凉,绿拂的手却温暖柔软。
他握着她的手置于胸口,声音低沉温和,“好绿拂,这楼中上下,如今也只有你最是贴心,时时处处为我着想。”
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绿拂睫毛轻颤,却没有抽回手。
“为公子分忧,是绿拂的本分……”
闻渊将她往身前一带,一边手抬起想抚上她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尖虚虚拂过她额发,
“此事需从长计议。绿拂,你最是心思细腻,又熟知楼中情形,此事或许还需你暗中协助。待我将楼中有异心之人尽数清理干净,将内外事务理顺,真正掌控全局时,渊雅楼便不再是旧日摸样。届时,你可愿留在我身边协理内外?”
绿拂靠在他怀中,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雾须草气息,她微微阖上眼,轻声说道,“绿拂不在意这些虚名权位,只要能长伴公子身侧,为公子分忧解难,亲眼看着公子达成所愿,便已心满意足。”
闻渊珍视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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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回关往巫咸,山遥水远,陆路接着水道。
沈郁乔装成护卫,混在商队中暗中出了城。
一出城门,沉玉便以长时间骑马颠簸,伤口不易恢复为由,硬将他从马背扯进马车。
沈郁拗不过,只好随她。
沉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途经城镇买来的风物志闲翻。
偶尔瞥他一眼,心下好笑。
这人从被她拽进马车就冷着脸,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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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同她说话,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谁又惹我们大将军了?怎的脸色这般难看?”
沈郁眼睛未睁,冷哼一声,“你道为何?”
沉玉一脸无辜,“我怎会知晓?夫君莫不是气我不让你骑马?还是伤口又疼了?我看看……”
“与这些无关。”
沈郁终于睁开眼,眼底一片郁气,“出发前你说加派护卫,为何是那两个月氏少年?”
沉玉恍然,竟是为这个。
她忍住笑意,正色道:“就带了踰伦和呼衍两个。听闻呼衍擅长追踪放哨,说不定刚好用的上。”
“此番远行,敌我不明。用生面孔不是更安全?再说,你手下的人,行止气度一看便是军旅出身,我们这次扮的是往来大昭与巫咸的胡商,商队里没两个胡人面孔像话么?”
“借口!”
沈郁又是一声冷哼,显然不信这套说辞,“我麾下擅伪装,通胡语者并非没有。便是要找胡人面孔,何须非用他们?”
“好嘛,就算不全是为此。”
沉玉老实道来,“昆莫有意建立自己的商队,本想让他以商队东家的身份随行,你我扮作通译和护卫,可你不是介意么?就让外边那俩少年跟着我们走一趟,熟悉一下。日后若月氏人想行商,也算有了引子。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们若能安稳下来,对燕回关不也是好事?”
“你倒是对他们上心。”沈郁冷声道,“又是延请名师,又是安顿妇孺,如今连他们日后行商自立之路都要铺好。事事为他们考量周全。”
沉玉只觉他真的很介意这群月氏族人。
尤其是昆莫,一提起就要炸毛,且越来越不好哄。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话本,索性凑到他身旁挨着,“我这不也是为你着想么?你想想,若有这么一帮熟悉边地,身手不错,又因你而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的自己人,往后一些明面上你不便出手的事,是不是就有人可以帮你做?
你我都知晓,昆莫身上背着深仇大恨,不会甘心当个互市小摊主。他手下还有一群半大少年,如今虽看着不起眼,但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股有用的力量?
而今四方不靖,边关多事。像他这样报仇心切之人最容易被利用,与其让他们因生计无着沦为匪类,或被其他势力笼络,成为你的麻烦,不如早早将他们收拢过来,化为己用。夫君不也是这么想的,才将那群半大少年安排进军营训练么?”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没错,沈郁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她虽一口一个“为他打算”,“为他着想”,却是字字句句不离月氏,那股郁气非但没散,反而更堵了。
他别开脸,又是一声冷哼。
这般油盐不进,好赖不听,沉玉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她忽然伸出手,掐了掐他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嗔道:“不许哼!”
沈郁长到这个岁数,第一次被人掐着脸训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你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
“夫君的规矩是什么?”沉玉贴近问道,“要不让你掐回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狡黠和笃定,吃准了他不会动手。
沈郁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你便仗着……”
“仗着什么?”沉玉得寸进尺,指尖留恋地在他脸上轻轻点了点,笑容明媚的如同骤然跃入车厢的阳光,“仗着夫君舍不得?”
沈郁睨她一眼,突然朝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