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
“呜哇…呜哇…”
奶娘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额头上的急出的汗珠在烛火下映照下亮晶晶的。婴儿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夫人,小公子他……”
“给我吧。”
云梦姚伸出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色寝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面容稍显憔悴,未施脂粉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她微微蹙了蹙眉,手上却很轻柔地将孩子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乖……不哭了,不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孩子在她怀里挣扎了几下,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终于安静下来,小嘴一瘪一瘪地,在她怀里睡着了。
云梦姚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将孩子递还给奶娘,“带下去吧,夜里警醒些。”
“是,夫人。”奶娘如蒙大赦,抱着孩子快步退了出去。
云梦姚坐在床沿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在烛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侍女絮儿走上前来,“夫人,世子身旁的祈风求见。”
“让他进来吧。”云梦姚声音淡淡的。
一名玄色劲装侍卫走了进来,行礼后递上一份单子,“夫人,世子爷让告诉您下月初五为小公子举办满月酒,这些是宴席的细节,让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云梦姚瞟了一眼那张单子,冷笑一声,“这会放心我出去见人了?”
“世子爷说先前是怕您胎像不稳,惊了胎气,非故意不让您出门见人。”祈风又行一礼后便退下了。
云梦姚冷冷一笑,他萧时瑾是个惯会演戏的,里子皮子都想要,听着是体恤周全,无非是借着安胎的由头将自己拘在院内,拿关心身子做幌子,行禁锢软禁之事。
云梦姚看着窗外的月亮,陷入沉思,也不知父亲和外祖如今如何……
与此同时,府里前院书房中有两人正在小声说话,一人身穿腰侧山水暗纹墨灰色锦袍坐在上首,另一人穿着一身黑衣,单膝跪地。
“公子,萧令仪与沈之遥的大婚请帖已经送到府里了。”
座椅上的人手指一紧,萧令仪,若非当初她设计拒婚,自己早已大权在握,何至于重做计划,想至此,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半边明亮半边晦暗,他垂下眼,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都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世子,都准备好了。”
萧时瑾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这次做的干净些。”
“是。”
夏日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满室的影子晃了晃,又归于沉寂。
翌日,永宁侯府。
宋清栀刚从前院回来,栖棠就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外头有人求见。”栖棠压低声音,“是……别院那位苏姑娘。”
宋清栀正在净手,微微一顿,接过知夏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让她进来吧。”
苏念晚今日穿得很素净,藕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未施脂粉,和她前两次见到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走进屋,盈盈一拜。
“苏念晚给夫人请安。”
宋清栀在椅中坐定,端起茶盏,语气平淡:“苏姑娘坐吧。”
苏念晚没有坐,她站在那里,轻声开口,“夫人,今日我来,是想跟您说清楚几件事。”
宋清栀放下茶盏,看向她。
“那天我在街上对您说的那些话,是我,故意那么说的。”苏念晚脸上一片释然,“当日,是我想让您误会我同顾公子,是我想给自己搏个出路。我在那个别院里住着,没名没分,顾公子从不来,管事们也不把我当回事。我怕迟早有一天会被赶出去,所以……所以我想,若是能让您以为我和顾公子有什么,您忌惮着,就不会动我了。”
宋清栀听着,面上没有表情,手指却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顾公子他,”苏念晚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次将我从通判家孙公子手中救出来,安置在别院里。那之后,他一次也没有来过。一次也没有。”
她抬起眼,看着宋清栀,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认真。
“我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什么好人坏人,我看一眼就知道。顾公子在外头的名声不好听,都说他留恋酒色、不务正业,可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宋清栀抬眼看着苏念晚。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装成那样,但我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苏念晚的声音轻了下去,“所以,那日我选择向他求救。”
苏念晚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
“昨日,多亏了夫人相救,回去后,我也想明白了,一直在顾府别院里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她说着,苦笑了一下,“我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放在谁手里都麻烦。”
宋清栀沉默了一瞬,眼神示意栖棠给她倒了一杯茶。
“所以你想离开京城。”宋清栀说。
苏念晚一怔,抬头看着她。
宋清栀的目光很平静,却不像从前那样疏离。她看着苏念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同为女子的理解,她查过,这也是个可怜人,家中双亲都不在了,叔父又霸占了家中田产,无奈流落风尘,却也始终坚守自我,实为难得。
“我替你安排了一个去处。”宋清栀说,“江南,苏州。我母亲娘家那边有一间绣坊,是我舅母在打理,生意不错,缺人手。你若愿意去,学了手艺,往后也能自己养活自己,或者愿意做些其他活计也可以,总归是有人照应。”
苏念晚怔怔地看着宋清栀,嘴唇微微发颤。
“夫人……”
“我给你准备了三十两银子做盘缠,到了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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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会接应你。”宋清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念晚的眼眶红了。
她在风月场里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也见过太多翻脸无情。她本以为宋清栀最多就是把她打发走,随便找个由头把她嫁了,或者干脆给她一笔钱让她自生自灭。
她没有想过,有人会真的替她想一条后路。
“夫人,我……”苏念晚的声音哽住了,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眨眼,不让眼泪落下来,“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我这种人,给您做奴婢都不配……”
“谁说的?”宋清栀打断她。
宋清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苏念晚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是什么人,你自己说了算。旁人说了不算。”宋清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去了苏州,好好过日子。往后你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苏念晚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朝宋清栀深深地福了一礼。
“夫人,我记住了。”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夫人,”她压低声音。
宋清栀看着她。
苏念晚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快步走回来,凑到宋清栀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不错。你……要早日抓住。”
说完,她退开一步,朝宋清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羡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宋清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半旧藕色褙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栖棠端着茶进来,看见宋清栀站在屋子中间发呆,脸还红红的,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了?那位苏姑娘说什么了?”
宋清栀回过神来,“没什么。”
栖棠“哦”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多问。
傍晚时分,顾衍辞从外头回来,看见宋清栀坐在窗前缝那只荷包,已经缝了大半,鹅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阿宁让你绣的?”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只胖得不像老虎的小动物。
“嗯,她说要老虎。”宋清栀低头缝着,针脚细密而整齐,“我只会绣花,老虎还是头一回绣。”
顾衍辞看着那只圆滚滚的小老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今天苏姑娘来找我了。”宋清栀忽然开口,手上没有停针。
顾衍辞倒茶的手一顿,似是想了一瞬苏姑娘是谁。
“我替她找了个去处,苏州的绣坊。”宋清栀说,“她答应了,过两天就走。”
“嗯。”顾衍辞放下茶盏,靠回椅背上,看着宋清栀低头缝荷包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宋清栀抬起眼来看他,顾衍辞也看着她。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猫咪,小心翼翼,又偷偷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