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氏集团一位老员工的儿子结婚,周绽廷的父亲周继昌被邀请做证婚人。他参加完婚礼,下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许安柠正在和老太太下围棋。周绽廷和周叙白在一旁观战。几个人专注于棋盘上的厮杀,谁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直到保姆说了一句,“董事长,要不要给您煮碗醒酒汤?”他们才抬起头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深色正装,领带已经松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周叙白立刻跑过去,“爷爷,带喜糖回来了没有?”
周继昌看着这个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但还是冒冒失失的大孙子,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多大了,还要糖吃?”
嘴上这样说着,还是把手上的伴手礼盒递了过去。
“我是替小妹要的。”周叙白嘿嘿笑着,“但是她吃多了会蛀牙,我们帮她分担一点。”
周继昌没接话,往客厅这边看过来。
许安柠已经站起来了,和周绽廷并排站在一起。她手里还攥着那枚棋子,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冒汗。
在她仅有一次的印象中,她的这位公公,是个比她父亲许董事长看上去还要严厉的人。气场强大,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望而生畏。所以,她一见到他,就有些发怵。
周绽廷先喊了一声:“爸。”声音不大,很稳。
许安柠跟着抿了抿唇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爸。”
周继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就是单纯地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下这个人是谁。
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嗯”了一声。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许安柠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被讨厌,也不是被故意冷落,是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你能看到对面的人,但却碰不到。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虽然她不期待被人喜欢,但也不希望被拒之千里。
周绽廷看到她低垂着眼帘,大拇指又在抠指甲了。他握了握她的手,看了自己父亲一眼,打算抽时间跟他好好聊聊。
周继昌转向坐在沙发上的周老太太,叫了声“妈”,然后说了句“我先上去了”,就往楼梯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沉稳到近乎冷硬的节奏。
“等一下,”老太太突然开口,“你先别上去,我想起来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周继昌停下了脚步,“妈,什么事?”
老太太站起来:“你跟我去书房说吧。”
周老太太在一楼有一间自己的书房。书房的书架上有不少古籍,一本挨着一本,整整齐齐。都是结婚时娘家给她的陪嫁,还有周老太爷到各地谈生意时,替她搜罗来的。
老太太平时就在这里读书、下棋,还有训诫晚辈。以前有三个儿女时常来这里聆听教诲,现在就只剩和她一起居住的大儿子,周继昌了。
所以周继昌一听自己母亲说,有事要到书房里说,不由得蹙了蹙眉心。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老太太不高兴了。
老太太坐到书桌后面,抬头看着他,“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周继昌站在书桌前,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窗外的桂花香从纱窗缝隙飘进来,淡淡的,他却无心去闻,只低着头说:“不知道。”
“你儿子和儿媳妇回来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孩子跟你问好,你连回应都不回应?”
周继昌抬起头来,为自己辩解:“我回应了呀?”
“你拉着张脸,‘嗯’一声就叫回应?”老太太语气不重,但字字分明。
“要不该怎么回应?我一向不都是那样吗?再说我也没有拉脸啊!”周继昌有些无奈,眉心拧得更紧了。
“你笑都不带笑的,还不叫拉脸?”
“我……”周继昌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妈,我从小就不爱笑,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因为今天喝了点酒,现在头有些疼,所以才急着回房间,不是故意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语气缓下来:“那就好。就算你对许家有意见,但安柠是个好孩子,她和许家人也不一样。你不要把对许家的不满带到安柠身上来,再把她吓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儿子有多紧张她。”
周继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没事多笑笑,不爱笑又不是不会笑。我看你以前对你媳妇也挺爱笑的。”
“……”
周继昌老脸一红,把视线移向窗外那棵桂花树。他如今都快七十岁了,老婆也走了三十多年,还被自己老娘拿来调侃。这要是被别人,尤其是外面的小辈知道了,他的脸可往哪儿搁?
他最终还是妥协,“好,我尽力。”
老太太挥了挥手,“去吧,把醒酒汤喝了再睡。”
周继昌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背对着老太太,低声说了一句:“能不能以后别老训我了,我也快做太爷的人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周老太太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关上的门,突然笑了一下:“不训你训谁?做了太爷,我照样训你!”
周继昌出了书房,本打算直接上楼,路过客厅的时候,想起自己老娘的训示又停了下来,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周绽廷、许安柠和周叙白三个人,正围着棋桌,钻研那盘没下完的棋局。
周叙白说:“我觉得应该下这儿。”
周绽廷摇头:“下那儿,是自断后路。”
许安柠什么都没说,嘴唇轻轻抿着,目光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黑白子上,认真思考着到底该往哪儿下。
周继昌的目光,在自己这个还是个大学生模样的二儿媳妇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白衬衣的肩头,衬得她的脸越发明净。
想起刚才她恭恭敬敬地喊了自己一声“爸”,自己只“嗯”了一声,好像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又想起自己老婆以前也常说自己,不笑的时候凶巴巴的,以后可别把儿媳妇给吓跑了。
大儿媳妇倒是没吓跑,这个……万一真被自己吓跑了,这二小子还不得恨死自己。
算了,不就是笑一下吗?又不会多长一根白头发。
周继昌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站定。
不知是不是太过于专注,这三个人还在低头研究棋局,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周继昌只好把拳头抵在嘴唇上,咳了一声。
“咳——”
他们三个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周叙白眼睛在自己爷爷脸上滴溜转了几圈,问:“爷爷,你有事吗?”
周继昌看了他一眼,“没你的事。”
“哦。”周叙白乖乖低下了头。
“那你是找我吗,爸?”周绽廷接着问。
“我也不找你。”
“哦。”周绽廷也低下了头。
那最后只剩许安柠了。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腿上,手指蜷起来,“爸,你找我?”
她看着周继昌,只见他嘴角动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呼吸都放慢了,等着他的下文。
接着,她看到他本来微微向下垂落的嘴角,突然向上弯起。就像一个预置表情模板的机器人,由“待机”表情,切换到了“开心”的表情。她的心突然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意外。
他说:“安柠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吃什么,让魏阿姨给你做。想去哪儿玩,让绽廷带你去。不要拘束,也不用不好意思。”
他一口气说完,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许安柠面对他突然的转变,有些发懵,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谢谢爸。”
周继昌又扯起嘴角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们继续玩吧”,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许安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周叙白再也忍不住,边笑边说:“我爷爷刚才的表情太好笑了!哈哈哈……被太奶骂了一顿,逼出了新技能,哈哈哈……”
周绽廷看到自己古板强势了一辈子的父亲,居然主动妥协,也感到不可思议。
他偏头看向许安柠。看见她眼睛里的戒备和警惕渐渐放松,紧绷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也轻轻地笑了。
这样一来,她就能更快地融入这个家,认可自己周家媳妇的身份,也就能早点接受他是她丈夫的这个事实了吧。
——
晚上,魏阿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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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老太太把她自酿的桂花酒拿了一坛出来。泥封一打开,桂花的气味混着米酒的清香从坛口溢出来,甜丝丝的。就连平时不大喝酒的许安柠都忍不住多闻了一口。
“都是成年人了,都喝点。”
老太太说完,自己先倒了一杯。接着周家几个男人也都满上了。周继昌虽然中午刚喝过,但再来一杯也无妨。
老太太笑眯眯地问许安柠:“安柠,你也来点吧?这酒度数不高。”
周绽廷转头看向许安柠。上次在法餐厅,她皱着眉喝了那一点点红酒后,睡了一路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想喝就喝点,不想喝,可以不喝。”他对她说。
许安柠明白他的好意,但大家都喝,就她自己不喝,未免扫兴,于是点点头:“好,我喝一点。”
老太太笑了,转头对周叙白说:“小白,去,给你婶婶倒上。”
周叙白接到命令,痛快地站起来,“好嘞!”
他拎起酒坛,绕到许安柠旁边。许安柠本想接过来自己倒。但周叙白眼疾手快,一闪一探,就把她的酒杯拿在了手里。
“婶婶,你放心,我绝不给你多倒。”
许安柠听他这么说,便信了,“那就谢谢你了。”
周绽廷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弯了弯唇角,没说话。有些坑,得自己踩过了之后,下次才知道怎么避开。
周叙白笑了笑,背过身去,“咕咚咕咚”一顿倒。等再放回许安柠面前的时候,许安柠傻眼了。
这……还真不多,再多一滴就得溢出去。
“婶婶,不多吧?”周叙白嘿嘿笑着,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许安柠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这满满一高脚杯的淡金色液体,抿着唇沉默了两秒:“那可能是我们对‘不多’的理解不太一样吧。”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人都笑了。就连周继昌也笑了,而且这次不是被逼的。他觉得他这个二儿媳妇不矫揉造作,有他们周家人的风范。
“没事,能喝多少喝多少。剩下的,让绽廷替你喝。”
他一脸慈祥地说完,自以为这次做得很好,没想到却遭到了自己老娘的一个白眼。不由得一怔,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做错了?索性不再说话。
老太太举起酒杯:“来,第一杯酒,庆祝咱们家终于有了第一个博士生。”
许安柠一下愣住了。第一杯酒一般不都是庆阖家团圆,祝节日快乐吗?怎么把她放在了前面?
“对啊,”周叙白一拍大腿,“婶婶现在是咱们家学历最高的了,必须喝一个!”
“来来,第一杯酒,干了!”
周叙白第一个把酒杯伸到中间,其他人也跟着伸到中间。四只酒杯凑在一起,还有一个缺口,就像金桂花的五个裂片少了一片。
周绽廷的目光轻轻地落在许安柠的侧脸上。他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其他人也没有催她,脸上全都挂着淡淡的笑,像是在迎接她的主动靠近。
许安柠举着酒杯缓缓向那个缺口靠近,像是怕把里面的酒弄洒。她补上那个缺口,一朵淡金色的“金桂花”完成了。
五只杯子轻轻一碰,“叮——”
清脆的声音响起,像完成了某种仪式。
“婶婶,我干了,你随意。”
周叙白说完,一饮而尽,还把酒杯倒过来给她看。
别人干了,许安柠觉得自己也应该干了。她举起酒杯正要喝,周绽廷握住了她的手腕,看着她泛着微光的眼睛说:“一口就行。”
许安柠看着他,弯起唇角笑了,“没事,我想喝。”
她抬起另一只手,把酒杯换过去,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光。
她人生第一次,一口气喝了一杯酒。
她也只喝了那一杯。
甜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火线,引燃了她的困意。她还没吃几口菜,上眼皮就开始和下眼皮打架了。
周老太太看了看快要睡着的许安柠,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对自己那个空有一身鬼点子却不会用的孙子说:“绽廷,吃饱了没?带安柠回房间睡吧。”
“……”
周绽廷忽然感到脸上一阵臊热。他正犹豫自己应该是吃饱,还是没吃饱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嗯”。
他眉梢一挑,转头看去,只见她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嘴巴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
“我要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