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京北大学东门停下。许安柠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周绽廷也下了车。
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弯腰把里面那个收纳箱搬出来,抱到许安柠面前,往地上一放。箱底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连带几片梧桐落叶,被震得飘起来,又落回去。看样子不轻。
许安柠低头看了一眼,是她今天下午放雨伞时见过的那个满是英文包装的箱子。里面东西太多太满,导致盖子都盖不上,所以干脆没盖。
“这是什么?”她抬起头。
“这次去欧洲给你带回来的礼物。”周绽廷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晚吃了炸酱面。
许安柠一下愣住了。她今天下午打开后备箱看到这个箱子的时候,还在心里嘀咕,他从国外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干吗,国内什么买不到。原来这一箱没什么用的东西,竟然是给自己的。
可是,自己不都说过不要礼物了吗?他怎么还是买了?而且还买这么多?那得多少钱?
夜风把梧桐树叶吹得哗哗响,像是在替她算账。许安柠倍感压力山大。
她看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他,“礼物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周绽廷把箱子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许安柠看着箱子里那不下十几样东西,心想是够随便的,什么都买,浴球沐浴露这些买来干吗?她又不是没有。还是他觉得国外的东西洗了能变香?
“你这不像是买礼物,”许安柠脱口而出,“倒像是进货。”
还是没经验的新手,无目的地乱进货。
“?”
周绽廷眉梢一挑,他蓦地想起在伦敦金融街餐厅,那个阳光明媚的正午,自己说过一句同样的话。
他看着许安柠脸上那副不理解的表情,和自己当时一模一样,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不如下次你直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就不用乱买了。”
许安柠怔了怔。这么说,还是我的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义了。钱他已经花了。还是从国外买回来的,退也没法退。
她垂眸想了想,“要不然回琅城的时候,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吧?放在我这儿也没用,不如带回去当伴手礼?”
“那就不必了。”周绽廷说,“他们每年出国玩好几趟,不稀罕这些东西。”
“……”
许安柠紧抿着嘴唇直直地看着他。她很想说“其实我也不稀罕”,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头望着那一排在秋风中哗哗作响的梧桐树,思考该如何拒绝这一箱好意。
周绽廷看她一脸惆怅的样子,笑了一下,上前一步说:“有点沉,我帮你拿进去吧?”
说完作势弯腰去够那箱子。
许安柠连忙拦住他,“不用,不用,我自己拿就可以。”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周绽廷。
周绽廷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的拿得动?”他说。
许安柠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只能暗暗叹了口气:“嗯。”
她弯腰,抓住箱子两边,用力一提。
箱子纹丝不动,像在地上生了根。
她讪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运足力气又提了一下。箱子终于离地了。可那重量沉得她胳膊都在发抖。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还行。”
周绽廷看她宁可累死也不肯让自己帮忙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没再说什么,直接从她手里把箱子接过来,大步往校门口走去。
许安柠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周绽廷没理会她,一直走到门卫室才停下来。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敲了敲门。
一个年轻的保安从里面探头出来,身上的保安制服板板正正。他扶了扶帽檐,看着周绽廷。
“师傅,麻烦您一下,”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能不能请您帮忙把这个箱子送到我妹妹的宿舍楼下。箱子有点沉,她拿不动。但是这个时间了,我进去又不太方便。”
保安看了看又大又满的箱子,又看了看细胳膊细腿的许安柠,爽快地点点头,“行,我这儿有推车。”
“太感谢您了,改天请您喝茶。”
保安笑着摆了摆手,推着小推车过来,把箱子搬上去,往宿舍区方向走了。
许安柠站在一旁,看着周绽廷,心里忽然冒出几个问号——他叫人帮忙怎么这么自然?不怕麻烦别人吗?不怕被拒绝吗?而且“我妹妹”这三个字,他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她还在发愣,周绽廷偏头看了她一眼,“还不跟上去?”
这时另一个保安从门卫室走了出来。他背着手,抬头看了看天上变幻的风云,又低头看了看门口这对看上去不太熟的“兄妹”。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许安柠立刻弯起唇角,说:“那我走了,哥。”
周绽廷微微一怔,接着眯起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一位严厉的兄长在对调皮的妹妹进行眼神示警。然而迫于有外人在场,他也只好暂且放过她。
他点点头:“嗯。”
刚才被他那么一盯,许安柠心里有些虚慌慌的。得到应允,没敢再看他的脸色,立刻扭头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保安。
萧瑟的秋风无情地搜刮着大地,搜刮着孤零零的人。
周绽廷站在京北大学校门外,望着校门里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恭喜你啊,周绽廷,喜提新身份。”
推车的轮子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被无形放大。
许安柠和保安小哥并排走着,听着车轮的骨碌声谁都没说话。走到拐弯的地方,她慢下来,不经意地转头往校门口看了一眼。
路灯下,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还站在原地。距离太远,已经看不到他的表情。
许安柠想起他刚刚一秒变黑的脸,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保安小哥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是陈教授的学生吧?”
许安柠愣了一下,看向小哥:“是。你怎么知道?”
保安小哥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我和陈教授是同乡,她的学生我基本上都认识。”
“哦。”许安柠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虽然他说认识自己,但自己对他完全没印象。
保安小哥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说:“那次你去陈教授家给她送梨汤,当时我也在。”
许安柠回忆了一下,那天她去陈老师家,确实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当时她以为陈老师有客人,就没多留,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原来是他。
许安柠弯了弯唇角:“不好意思,你当时穿的便服,我没认出来。”
保安小哥笑了笑:“你经常从东门进出,我见你见得比较多,自然能认出你。”
许安柠一怔,原来他听出了自己是在客套。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子,还挺细心。
轮子滚过井盖,颠了一下。保安小哥稳住车把,又继续说:“不光你,你的那几个师兄妹我都认识。”
“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叫顾景行,是个博士后,出站留校,现在是助理研究员。话不多,很佛系,对谁都很好。是不是?”
许安柠点点头:“嗯。”
保安小哥咧嘴一笑,很是自豪。
“还有一个叫陆嘉言的,能量棒不离手,爱说爱笑有点贫,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应该比你大一届,博五了,对不对?”
许安柠再次点头:“对。”
保安小哥眼睛亮晶晶的,越说越兴奋:“还有一个女生叫唐念,比你低一届,有点腼腆,但嘴很甜……”
保安小哥把这几个人的性格特点,总结得非常到位,许安柠都有些佩服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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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保安小哥嘿嘿一笑,“我跟他们都打过交道,帮他们送过东西,或者保管过快递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
不过,他好像漏了一个人。孟瑶,他一个字都没提。
许安柠看了看他,只见他刚才还眉飞色舞的表情,这会儿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你这几个师兄妹人都挺好的,那个孟瑶……”保安小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能她觉得和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没有共同语言吧,不太喜欢和我们说话。”
许安柠知道保安小哥话说得保守了。孟瑶这个人骄傲自负,嘴巴也刻薄。大概是人家帮了她忙,她不知道感恩,对人家爱搭不理吧。
“每个人性格不同,不用放在心上。”许安柠安慰了他一句。
保安小哥愣了一下,接着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以前看你不爱说话不爱笑,冷冰冰的,以为你不好接近。没想到你还挺平易近人的。”
许安柠一怔,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居然是这样一种形象。
以前……很久以前,其实她挺爱笑的,只是后来,突然不爱笑了。
许安柠在宿舍楼前站定,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大概是小时候笑得太多,把额度提前透支了吧。”
保安小哥挠了挠头,“还有这种说法吗?”
许安柠笑了笑,没接话。“我已经到了,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她站在暖黄色的路灯下,整个人仿佛被打上了一层柔光。那张勾勒着浅浅笑容的脸庞,在朦胧的光线中,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保安小哥看着眼前这画面,晃了一下神,连忙把视线移开,声音低了一些:“哦,不用客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大箱子,又说:“我给你搬上去吧,还是挺沉的,没有电梯,你搬不动。”
说着,他已经弯下腰,把箱子从推车上抱了起来。
许安柠来不及推辞,只好说:“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儿。”保安小哥一边抱着箱子上楼梯一边说,“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每天都在东门站岗,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活动活动。”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人跟她说这样的话了。
许安柠想说“不用”,但人家一片好意,她没必要当面拒绝,她想了想,说了个“好”。
保安小哥一直把箱子送到许安柠宿舍门口。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那我走了,许博士。”
他转身要走,许安柠忽然叫住他,“等一下,师傅……”
他停下来,看向许安柠。
许安柠弯腰从箱子里扒拉了一会儿。浴球,沐浴露,护手霜……都不太合适。她的手指碰到一盒曲奇,忽然想起法餐厅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想起那个人推过来时,云淡风轻地说,“我不喜欢甜食”。
她把那盒曲奇饼干拿出来,递给他:“这个你拿去吃吧。”
保安小哥摆摆手,“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不是客气,”许安柠顿了顿,“我不喜欢甜食。”
保安小哥看她表情认真,这才慢吞吞地伸出手,“那就谢谢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盒曲奇,都是英文看不太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什么:“哦,我叫张亮,你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许安柠愣了愣,人家帮了她这么一个大忙,她连人家叫什么都忘了问。
她认真地点点头:“嗯,好的张师傅。”
张亮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带着二十来岁农村小伙子特有的干净和朴实。他挥了挥手里的饼干:“走了。”
轻快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下去,带着一点雀跃。
许安柠站在宿舍门口,低头看着那满满一箱“压力”,叹了口气,开始一寸一寸往里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