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
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薄薄的橘色光,把湿漉漉的校园染上了一层暖意。人们从楼道里钻出来,步行的、骑车的,去食堂的、回宿舍的,校园里,又重新热闹起来。
大通间里,许安柠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下午,她把伦理审查的材料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难得有了一种“今天的事情都做完了”的踏实感。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从椅背上起来,拿起手机查看,是周绽廷的微信。
【周先生:忙完了吗?】
许安柠盯着那几个字不禁想,他还真会挑时候,每次都是自己完成一个阶段性任务的时候发来消息。点开键盘,打字。
【许安柠:嗯。】
他秒回。
【周先生:那晚上一起吃饭?】
许安柠读完消息,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上次他说从欧洲回来再聚的消息还在那儿摆着。她抬头望着天边染上淡淡橘色的云朵,想起今天上午,雨中那个黑衣黑伞的身影。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约定,他帮了自己大忙,也理应有所表示。
【许安柠:好,我请你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
【许安柠:不过我可请不起大餐。】
比如上次他带她去吃的那家法餐厅。虽然他没说多少钱,但是光看那里的环境,就知道肯定不便宜。她这辈子恐怕也请不起。她现在一个月就两千多的博士津贴,顶多请得起一只烤鸭。
【周先生:听说京北的炸酱面很好吃,我还没吃过。要不今天晚上吃炸酱面?】
看到“炸酱面”三个字,许安柠蓦地松了口气。规格再高的炸酱面也没有烤鸭贵。许安柠立刻答应。
【许安柠:好。什么时候走?】
【周先生:我已经到了,东门等你。】
许安柠不禁一怔,都已经来了,才和自己商量,就不怕她没空去不了吗?
许安柠托着腮歪着头,看着小柠檬一闪一闪的黄色呼吸灯。过了几秒,摸了下它的头顶,灯光熄灭。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区别。
她关掉电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起身,拿起墙角的那把伞。
陆嘉言伸了个懒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安柠竟然是第一个走的?”
顾景行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一抹暖色,推了推眼睛说:“太阳确实从西边出来了。”
陆嘉言一噎,幽怨地看向顾景行,“顾师兄,你拆我台?”
“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俩人一逗一捧,像是在说相声。
许安柠回过身弯了弯唇角,说:“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推开门,轻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陆嘉言呆呆地望着已经关闭的门,过了几秒才说:“是我眼花了吗?刚才安柠好像笑了?”
顾景行也看着门口的方向,回他:“你没眼花,她确实笑了。”
陆嘉言“啧”了一声,“该说不说,安柠虽然不爱笑,但笑起来是真好看!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谁。”
孟瑶的眼睛从电脑后面抬起来,瞟了陆嘉言一眼,“陆师弟,你就别想了,除非你能买得起几万块钱一把的伞。”
陆嘉言这个人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了。他对许安柠纯粹是一种欣赏,没有任何杂念。就算有,也早在三年的相处中看清了——许安柠这朵高岭之花不是他能摘的。他也知道孟瑶这么说并不是针对他。
陆嘉言想了想说:“孟师姐,我知道你一直怀疑安柠和周绽廷之间有什么。但是只凭一个微信和一把伞,也证明不了吧?”
“一个微信一把伞证明不了,那七夕那天他们一起去了京北最高级的那家法餐厅吃饭,又怎么说呢?那可是人均消费五千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一般的老乡,会这么大方吗?”
陆嘉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多少?五……千?”
顾景行忽然想起那天早晨孟瑶嘴边那个笑,原来是这样。他问:“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孟瑶说:“我堂妹那天恰好也在那家餐厅吃饭,看到了许安柠。一开始我也不信,以为她看错了。”
说着孟瑶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唐念:“直到我看到许安柠送给唐念的那盒点心,和我堂妹朋友圈里发的一模一样,才不得不信。”
一时,大通间里安静得只剩机箱的嗡鸣声。
孟瑶的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双手在键盘上翻飞,像是在弹奏一首属于她自己的胜利进行曲。
——
走出信息大楼,雨后湿凉的风吹过来,许安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拨通了苏棠的电话。
刚来京北的第一年,苏棠就曾带她去过一家炸酱面馆。不是那种挤满外地游客,名气大到需要排队的网红打卡店。是一家只有本地老饕才找得到,味道极为正宗的小面馆。
她吃过一次之后,很是难忘。但是因为离得远,她也没去过几次。后来在其他地方都吃不到那个味道。
她想这次请周绽廷吃,怎么也要吃家地道的。
电话接通,她直奔主题:“苏棠,你把那家炸酱面馆的位置发给我。”
“哪家面馆?”苏棠问,“老祥面馆?”
许安柠边走边说:“对。我记不太清楚具体位置,你发给我。”
苏棠嘿嘿笑了两声,“发给你位置,你就找得到了?”
许安柠跨过一个水洼,回头看了看脚后跟,没有踩到水,然后把伞夹到胁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抿到耳后,犹豫着说:“应该……能吧。毕竟也去过几次。”
手机震了一下,位置信息已经发过来了。
苏棠在那头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我就知道”的得意:
“要不要我给你带路?”
许安柠想了想,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那个地方很绕,万一真找不到,那可就丢人了。而且苏棠跟谁都自来熟,爱说话也会说话,有她在肯定不会冷场。
“你要是没事就来吧,我正愁跟他没话说尴尬。”
“等等,”苏棠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信号,“还有谁?”
“周绽廷。”
许安柠随口说出这个名字,接着听筒里传来苏棠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那个……”苏棠支支吾吾地说,“我还是回家候补车票吧!就不影响你俩约会了。人家说电灯泡当多了,容易嫁不出去。就这样,我先挂了哈。”
“诶……”
许安柠还想问问她是不是没买上车票,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急促的“嘟”音。
她握着手机在冷风里站了几秒,没再拨回去。
苏棠的性子她了解,既然直接挂电话了,那是真不想来。
她只好按断电话,扬起头,迎着瑟瑟的秋风,迈出校门,独自向路边那台黑色的轿车走去。
周绽廷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了一半,秋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湿漉漉的凉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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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过头,看向校门口。
许安柠正从东门走出来。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直视前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伞,一晃一晃,配合着她坚定的步伐,颇有几分革命者“视死如归”的架势。
周绽廷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深邃双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起上次在瑞士,当她发现他就是她三年未见面的合法丈夫时,她低着头,红着脸,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今天倒好,气势汹汹,像是来跟他算账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她发的“好,我请你吧”,“不过我可请不起大餐”。
两人界限分明地不像是夫妻,更像是刚认识不久的同事,同乡。
他锁屏,把手机放到出风口支架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许是该想想办法,把“合法”两个字转变一下了。
他正想着,许安柠已经来到了近前。
她一边回想着上次和苏棠去老祥面馆,是在哪里下的车,不知不觉就走到车旁。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室的周绽廷。
只见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浓浓商务感的黑色风衣了,是军绿色的户外冲锋衣。本就英挺的五官、挺拔的身型,在自带沉稳硬朗气质的军绿色加持下,愈加英气逼人。
许安柠呆了一瞬,然后看到他好像也在看自己,脸上忽地一热。连忙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到副驾门侧,伸手去拉车门。
接着就看到了自己手里将近一米长的直伞,只好又转身往车后面走。
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她脸上的那点热,很快被风吹散了。
打开后备箱,本想放下就走,一个大箱子引起了她的注意。里面是各式各样包装的物品,上面印的还都是英文。放雨伞的时候,她弯腰看了一眼,好像有红茶、饼干、沐浴露、护手霜,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东西,她没挨个细看。
许安柠满脸疑惑地关上后备箱,不禁纳闷,他不远万里从国外带这些东西回来干吗?现在国内什么买不到?
她想不通,也没多想。走到前面,手放在门把手上,迟疑了一瞬,然后开门上车,拉过安全带扣上。
“咔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这声响,车厢里的空间与外界完全隔绝。空气是暖的,没有冷风吹得人瑟瑟发抖,本应该放松,可她却觉得浑身都有些发紧。
许安柠松了松安全带,感觉好像是好一些了,转头看向周绽廷。
他正目视着前方,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来,视线落在她洁白匀净的脸上。眉眼轻轻弯起,唇角也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看着眼前这张脸,许安柠脑子里突然冒出两个字:好看。
比下降的loss曲线还要好看。
其实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见他了,不知为何偏偏今天有了这种感觉。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穿这件衣服不好看吗?”周绽廷问。
被他一提醒,许安柠恍然大悟。
因为看惯了他平时穿正装的样子,偶尔换一次休闲装,让人觉着非常有新鲜感,还特别有活力,所以她才有了这种错觉。
一定是这样。
许安柠收起那直白又略带几分惊艳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诚恳地说:“不是,挺好看的。”
周绽廷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刚想问她去哪儿吃饭,只听她又说:
“还显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