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下周要到国外出差,把周一的例会提到了周五下午。
听取完一周的工作总结,陈砚秋扫了一眼自己这几个还算听话学生,忽然问:
“你们还记得上次瑞士峰会演讲的Whitfield教授吧?”
几个人纷纷点头。
顾景行推了推眼镜说:“他在峰会上讲的那个理论框架,把情感计算从工程应用拉回到认知科学的本源,光是那个报告就值回票价了。”
“没错!”陆嘉言接口道,“陈老师,您当时还说他要出一本关于情感计算理论框架的书?”
陈砚秋点点头,“他这本书正好可以弥补国内理论基础相对薄弱的现状。对你们大有益处。”
孟瑶突然反应过来:“那本书要出了?”
几个人都兴奋地看向陈砚秋。
“快了。”陈砚秋说,“这次去欧洲,运气好的话,给你们带一本回来。”
唐念笑嘻嘻地问:“陈老师,能帮我们每个人都带一本吗?”
陈砚秋看了她一眼:“看运气。那种学术书,印量不大,不一定买得到。”
唐念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许安柠坐在最靠后的位置一直没说话,手指搭在笔记本边缘,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心里早已起了波澜。
Whitfield教授。她在博士开题时就读过他的几篇论文,理论功底极深。对情感的神经机制、认知模型的理解,远超出一般的工程论文。如果真能有一本系统性的著作,对她正在做的“淡出协议”理论支撑会有很大帮助。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许安柠落在最后,心里还在想着Whitfield教授那本书。
“安柠,你来一下。”陈砚秋站在会议室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许安柠起身跟过去。
陈砚秋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
“计划书写得怎么样了?”
“正在写,”许安柠站在桌前,“一周内能弄出来。”
“嗯。”陈砚秋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计划书审核周期通常一个月,早提交早通过,才能早点到款、早点采购、早点开展实验。一步慢,步步慢。”
“明白。”
陈砚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催。
她对许安柠一向放心。这孩子在学术上有自己的节奏,心里有谱,不用人赶。
“还有,伦理审查的材料也要同步准备。”陈砚秋顿了顿,“正式研究的伦理批件和申报用的不一样,研究方案、知情同意书都要重新写,更细,更严。你抽时间弄。”
“好。”
陈砚秋点点头,“去吧。”
许安柠刚要走,又停下,“陈老师,今天晚上我约了大家在小调梨汤聚餐,您和我们一起去吧?”
陈砚秋摆了摆手:“我不去了。我去了,你们放不开。”
说着,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车钥匙,推到桌边:“你们开我的车去吧。要不五个人,还得打两辆车。”
许安柠看着那把钥匙,愣了一下。
“拿着。”陈砚秋已经低头看文件了,语气平淡,好像这件事不值得再讨论。
许安柠已经跟了陈砚秋三年,很了解这位情感计算和AI伦理领域顶尖专家、六十多岁女教授的脾气,便没推辞。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谢谢陈老师。”
“去吧。”
许安柠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砚秋正从眼镜上方看着她,目光平静,带着一点长辈才有的温和。
许安柠看着老师此刻的目光,忽然感受到了某种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那是她十二岁之前在妈妈身上感受过的。虽然只是那浅浅的一点点,对她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
“那晚上给您带份梨汤回来。”许安柠说。
陈砚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好。”
——
京北的晚高峰,不一般的堵。等许安柠一行人来到小吊梨汤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陆嘉言报上预订信息,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小包间。
许安柠记了一下包间号,“你们先点菜吧,我去门口等下苏棠。”
唐念说:“那我也去。好久没见苏棠姐了。”
唐念和苏棠因为许安柠的关系,见过几次。没想到两人挺合得来。有时候苏棠来找许安柠玩,也会叫上唐念一起。一来二去混熟了。
许安柠和唐念在餐厅外等着苏棠。
初秋的晚风还带着处暑的余热,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的小电车缓缓停在路边。
苏棠推门下来。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脚上是双米白色低跟凉鞋。头发烫了卷,松松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甜又利落。
“等多久了?”她笑着走过来,目光先在唐念身上停了一下,“念念今天真好看。”
唐念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衣裙。能得到苏棠这个专业服装设计师的夸赞,不禁心花怒放。弯起眼睛:“苏棠姐才是,每次见你都像换了一个人。”
苏棠爽朗一笑,转头看向许安柠,还是万年不变的T恤牛仔裤。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奈:“柠檬,今天是你的主场,怎么也不换身衣服?”
许安柠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想起一句话,不自觉地复述出来:“吃个饭而已,穿什么不重要,自己觉得舒服就好。”
苏棠冷不丁噎了一下,瞪大眼睛,伸出大拇指,“牛!难怪你能拿国自然呢!”
然后转向唐念,“念念,听到没有?你以后要是想拿国自然,也得有这心态才行。”
唐念连连点头,“嗯嗯,我现在正向安柠姐学习呢。明天开始,我也穿T恤牛仔裤!”
许安柠:“……”
“额……”苏棠拍了拍唐念肩膀,“那个念念,咱学心态就可以了,其他的保持自己的风格!”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起进了包间。
门推开的时候,孟瑶正端着茶杯喝茶。她抬起头,目光从苏棠身上扫过,又落在许安柠身上。白T恤、帆布鞋、素面朝天,和旁边那个明艳的女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许安柠,你也跟你朋友学学穿搭。”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包间里所有人都听见,“站在你朋友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助理呢。”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凝固。
实验室三个人,自然知道孟瑶为何会突然对许安柠进行人身攻击。他们也一向了解孟瑶的“毒舌”。但是这样面对面的直接攻击,还是很少见的。况且还是在人家请客的情况下。一时之间,有些懵。
许安柠不想跟孟瑶发生冲突,因为她答应过陈老师。而且这种程度的攻击对她来说,还造不成伤害。她也不屑于跟她发生冲突。
她直接无视孟瑶的挑衅,招呼苏棠和唐念坐下:“唐念,苏棠,你俩坐这儿。”
然后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端起茶壶,开始倒茶。
唐念拽了拽苏棠,然后主动坐在了孟瑶的旁边,把孟瑶和苏棠隔开。
苏棠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许安柠。
她知道许安柠内心很强大,孟瑶这点招数对她造不成伤害。但是,造不成伤害不代表就可以由你伤害。
她也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但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允许别人欺负许安柠。尤其还当着她的面。
苏棠施施然坐下,笑盈盈地看着孟瑶:“我们安柠呢,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不像有些人,就算穿成花园,也变不成仙女。”
孟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因为她穿的恰好是一件法式碎花连衣裙,满身都是鲜艳的花朵。苏棠指桑骂槐得很明显。
就这样,孟瑶的攻击被苏棠四两拨千斤地还了回去。
顾景行和陆嘉言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无奈:女人多了真麻烦。
唐念则是对苏棠的临场应变能力佩服地五体投地。看向苏棠的眼睛闪着崇拜的光。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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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她学习的对象又多了一个。在学术上要向安柠姐看齐;在怼人方面,则要向苏棠姐对标。
但是气氛也因此更加僵硬。好好的一次聚会,都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了。
许安柠轻轻碰了碰苏棠的胳膊,声音难得带了点温度,像在哄一个生气的人:“饿了吧?点菜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好似在冰面上砸出了一道裂缝。其他人顺势破冰。
唐念拿起菜单递过来。
陆嘉言干咳一声打圆场:“四位美女都光彩照人,但再怎么美,也得吃饭不是?点菜点菜,我都快饿死了。”
顾景行推了推眼镜:“这家梨汤是招牌,先来一壶。”
唐念也跟着附和:“听说特别好喝,咱们点一份尝尝。”
苏棠自然也不会砸许安柠的场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服务员进来,气氛总算转了个弯。
梨汤端上来的时候,陆嘉言已经点好了菜。大家边喝边聊,话题从国自然转到学校最近的八卦,又转到食堂哪家的红烧肉好吃。
孟瑶没再说话。许安柠也没看她。
中途许安柠和苏棠一起去了趟洗手间。
苏棠忍不住吐槽,“你那个师姐,是不是嫉妒你拿了国自然?说话那么尖酸刻薄,和她那个堂妹孟恬一样讨人厌!”
许安柠挤了点洗手液,细细地搓着,眼神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你别管她就是了。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我倒是希望我能少一块肉!你就别少了,看你最近又瘦了。”
苏棠说着,鼻子酸了一下。然后把视线从镜子中许安柠越发尖细的下巴移到她高耸的胸部,眼睛中忽又多了一分羡慕。
“不过,话说回来,你瘦归瘦,但是该胖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
“……”许安柠耳根一红,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低声喝止她,“你小点声,这是公共场合!”
“怕什么?谁没见过!”苏棠满不在乎地说,但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说你那个有名无实的老公,究竟怎么想的?把你扔在这儿三年不闻不问,就不怕你被别人拐跑了吗?”
许安柠低着头没说话,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泡沫,甩了甩水,看了苏棠一眼,“先回去吧,等会儿再和你说。”
苏棠看出许安柠可能有话想对自己讲,于是说:“吃完饭,你坐我的车回去,省得和那个‘花园’挤一块儿。顺便拿上酱小黄瓜。”
许安柠“嗯”了一声,两人返回了包间。
—
隔壁包间。
沈慕白一边给两人倒梨汤,一边斜着眼睛看周绽廷:“我之前约你吃饭,你不是说没时间吗?怎么突然又有空了?是不是你那小媳妇不理你?”
周绽廷正在夹菜,筷子一顿,抬眼看他,“要不我走?”
沈慕白一噎,“你看你,开个玩笑嘛!”
周绽廷自然知道他是开玩笑,瞥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菜。
沈慕白把汤壶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着吃着忽然又开口:
“不过你这婚结得也真够突然的。你去年给我打电话,说让我给你装修婚房,把我都给整懵了。你之前是一点风都没透出来呀!周二公子,你行啊!结婚都不请我这老朋友喝喜酒?”
周绽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梨汤,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还没办婚礼,办婚礼的时候请你。”
“哦……”沈慕白拉长了音,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我之前听老家那边传言,说是你家老太太,怕你在外边找了洋媳妇,所以才做主让你娶了许家的……二小姐。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周绽廷放下杯子,看着他:“有啊,怎么你不信?”
沈慕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哼笑了一声,“我看是你让人传的吧?”
周绽廷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梨汤,清甜甘润,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道她和她同事现在在哪儿聚餐呢?她有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