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的深情,她的Bug > 31. “接你回家”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许安柠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到许清韵和许怀仁从车上下来,许清韵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许怀仁走在后面几步,正在低头看手机。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还在交谈,许清韵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一些:“那批订单的工期算过了,如果不加班肯定赶不上。我已经跟工人谈过了,愿意加班的给三倍工时费,还是有几个人不愿意。”她换了拖鞋,一边说一边往客厅走。

    许怀仁跟在后面:“不愿意的就算了,别勉强。赶不上就跟客户解释一下,现在是假期,延期两三天应该能说通。”

    “我就是不想延期。”许清韵的声音有些着急,“这是第一批线上订单,如果连第一批都延期,后面的口碑就不好做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许安柠等着他们把话说完,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们两个这才看到她。

    许清韵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从她微微有些起毛的领口,到她脚上那双已经穿了两年的白色帆布鞋,轻轻扫过。

    然后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文件袋在茶几上放好,才开口:“你是故意穿成这样,还是周二公子真不舍得给你花钱打扮你?”

    说话的时候,她身上的香槟粉色真丝连衣裙,在那盏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泛起一层流动的柔光,她整个人被裹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许安柠没有接她的话,把视线移向许怀仁:“爸。”

    许怀仁微微点了下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安柠看着眼前这张严肃到冷漠的脸,忽然想起“一家三口”照片里那张慈祥的面孔。

    “今天下午。”她平静地说。

    许怀仁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嗯”了一声,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

    许清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坐下来的时候,裙摆在她膝上均匀地铺开。她的坐姿是经过设计的,不需要额外的调整,就可以很完美。那是许家大小姐的姿态。

    她抬起头看着许安柠,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你还挺会模糊概念的。苏棠十月一号在朋友圈里发了私人飞机的照片,是周家的G800吧?你几天前就回来了。”

    许安柠没有否认,在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是。”

    许清韵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搭在扶手边缘,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下泛着干净的光。

    “周家人你都见过了?他们对你好吗?”语气像随口一问,指尖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许安柠没有看到她手上的细微动作,她看着许清韵那双遗传自许太太的,眼型长而弯,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许清韵笑了一声,收回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有了婆家是不一样了,说话都有底气了。”

    她端着杯子,视线在许安柠的脸上停了一下,“要不是我妈妈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都不打算进这个家门了?”

    “我想你们也并不想见到我吧。”许安柠淡淡地说。

    许清韵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视线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如果是三年前的我,或许还是这样吧。但是现在的我,不会那么想了。”

    她抬起眼帘看着许安柠的眼睛,“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是有利于我的,即使是我讨厌的人,我也会笑脸相迎。”

    此时此刻,许清韵眼睛里恰好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证明她可以做到她说的那样。但是她眼底的真实底色,还是没有遮掩住,不小心泄露了一丝出来。

    其实许安柠一直不明白,许清韵究竟是因为什么开始讨厌她的。

    虽然,她们两个的身份,按理说应该是互相讨厌的。但是,许清韵最初对她并不是讨厌,而是一种不屑。那是属于拥有正大光明身份,有母亲撑腰,且还是许家未来继承人的许家大小姐的骄傲。不屑于讨厌她这个没了亲娘、不得不活在别人施舍中的私生女。

    她到了许家,大概半年以后,许清韵看她的眼神突然变了,由瞧不起变成了厌恶、憎恨,甚至还剪碎了妈妈给她做的最后一条裙子。并且威胁不许她再穿裙子,否则,就把她所有的衣服全都扔掉。

    那天,她抱着那些碎布条哭了很久。后来就没再穿过裙子。一开始是不敢穿,后来渐渐变成了习惯。

    许安柠看着许清韵身上那条低调不失优雅的连衣裙,沉默了片刻。

    “其实也很累吧?”

    “什么?”

    “戴着面具活着。”

    许清韵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从容。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标准的微笑,往餐厅那边看了一眼,保姆已经把饭菜摆上桌。

    她转回脸来,仍然笑着,“谁又不是戴着面具活着呢?”

    说完站起来往餐厅那边走。

    “过来吃饭吧,你可是很久没在家里吃过饭了。”

    许安柠看着她略显疲惫却依然笔直的背影,然后也站起来向那个崭新的餐厅走去。

    —

    餐桌的座次发生了一些改变。

    以前是许怀仁坐主位,他的妻女分坐两边。许安柠在许清韵同侧的最末端,像一个硬塞进这个饭桌上的多余的人。

    现在许怀仁的主位没有变,许太太和许清韵坐到了同一边,许安柠在她们俩对面。她旁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像是特意留给什么人的。

    “安柠,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多吃点。”许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许安柠碗里,笑眯眯地说。

    这是许安柠第一次吃到许太太亲自给她夹的菜,有点受宠若惊,但并不意外。柳素心一向是这样能屈能伸,八面玲珑的。

    “谢谢。”

    许安柠做不到柳素心那样,去向明明很讨厌的人示好。但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低下头吃了。

    柳素心看着闷头吃饭故意不接招的许安柠,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之色,接着又堆起笑容:

    “安柠,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京北,我们也照顾不到你。你爸爸虽然嘴上不说,其实还是挺惦记你的。”

    许怀仁皱眉看了她一眼,“吃饭就行了,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说怎么了?你不就这两个女儿吗?以后咱们不在了,还不是得靠她们两姐妹互相照应?”

    似乎被说中了心事,许怀仁没再说话,低下头吃自己的饭。

    柳素心又转向许安柠,和颜悦色地说,“是吧,安柠?”

    许安柠垂眸看着自己筷尖上的那朵西兰花,“姐姐应该不需要我的照应吧?”说完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是不需要你的照应,”许清韵唇角弯了一下,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但是爸爸你不能不管。”

    许安柠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它咽下去,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对齐。

    “如果以后有这个必要的话,我自然会履行我的法定义务。但是——”许安柠顿了一下,“谁得到的好处多,谁承担的义务大。”

    许清韵放下茶杯,抬眼看着许安柠,“怎么?你还想算算家里这些年给你花了多少钱?”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挑拨。

    许安柠看着她,“我没这么说。”

    “没这么说?”许清韵笑了一下,“你不是有个小账本吗?上面记录了给你的每一笔零花钱,替你交的学费、餐费之类的。要不拿出来看看,一共多少钱了?”

    “啪”的一声。

    许怀仁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所有人立刻噤声。

    他转过脸来,眉心拧着,沉声说:“安柠,你真的有这个账本吗?”

    许安柠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面边缘,没有回答,也没有去看他。因为她的确有这样一个账本。

    许怀仁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也更沉,“你真的打算还了这些钱,然后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吗?”

    “我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做一个无力的辩解。

    许怀仁怒了,“没有?那你记那些账做什么?还是说你从来没把这儿当成你的家?没把我当成你的父亲?”

    许安柠仍然沉默着。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

    许怀仁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指撑在桌面边缘,指节泛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他猛地咳嗽了一声,手捂住胸口。

    柳素心赶紧站起来,绕过桌角,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好了好了,姐妹两个斗斗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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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还当真了?别生气了,小心你的血压。要不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跟安柠聊聊。”

    许怀仁的视线还落在许安柠的方向上,像在等一句他还没听到的话。

    柳素心侧过头示意了一下,保姆快步走过来,扶住许怀仁的另一只手臂,把他扶起来,往走廊那边带去。

    许怀仁离开了。

    柳素心重新坐下来,把碗筷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边,然后抬起眼睛看向许安柠:

    “安柠,阿姨承认,以前我对你是苛刻了一些,关心少一些。但是你也得理解我。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对待一个在你怀孕期间,勾引你丈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呢?”

    许安柠的双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小时候经历过无数次的屈辱再次降临。但她不是替自己屈辱,是为妈妈感到不公。所有的人都在指责妈妈,从来没有人说过那个男人的不是。她也不相信妈妈那么温柔善良、独立坚强的人,是个坏人。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凭什么把这件事怪在我妈妈头上?难道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你自己的丈夫吗?”

    柳素心唇角冷冷勾着,抬起下巴,神情高傲的像一个受了委屈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随意指责别人的人:“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是他们两个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面对柳素心这句话,许安柠无言以对。她可以质疑那些流言的真实性,却无法反驳这个结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无法推翻的铁证。

    她咽下心里的疑问和不甘,抬头看着许太太:“所以,需要我来还是吗?那你今天叫我来究竟想要做什么?我还需要还多少,才能还完我妈妈那一份?”

    柳素心眉眼终于舒展开,像一个胜利者那样看着她,语气放缓:“你姐姐想要在京北开家分公司,把‘一寸锦’做成全国性的高端旗袍品牌,让它走出琅城,让更多人看到。以后不再只是琅城的老字号,也能被全国、甚至全世界的人认识和喜欢。”

    许太太神态语气间满是骄傲。是为自己女儿的优秀而骄傲,也是为自己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女儿而骄傲。

    但也是份好大的野心,要想实现没那么容易。

    许安柠看了一眼一直冷眼旁观的许清韵,撇过脸去,“那我无能为力。”

    “你当然做不到了,”柳素心笑了一下,“但你老公可以。他们周家在京北也有资源和人脉。你只需要吹吹枕边风,让他帮你姐姐一把。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那件事,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许安柠沉默了一瞬,“我和他的关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这枕边风,我吹不动。”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要不然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他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我手机没电了,我也记不住他的电话号码。”

    柳素心没有说话。她看着许安柠,唇边那层笑意慢慢收住了,像是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已用完:

    “许安柠,我劝你不要跟我耍心眼。难道你就不怕被你的导师和同学知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又是被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生出来的野种吗?”

    许安柠“蹭”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许清韵眉心微微蹙了蹙,眼睛余光朝自己母亲的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又沉默下来。

    许安柠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目光直直地钉在柳素心脸上。胸口起伏,呼吸又急又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柳素心毫不避讳地迎视着她。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嘴角还挂着那抹胜利者的笑:“我说——”她停顿了一下,“我要让你的导师和同学知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又是被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生出来的野种。”

    “你敢!”许安柠咬着牙,红着眼眶,撑在桌面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柳素心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看我敢不敢。”

    看着许太太肆无忌惮、轻蔑的眼神,许安柠忽然生出小时候那种无力感。她拼命想要逃出的牢笼,以为自己可以解开的牢笼,轻而易举地再次把她困住。

    一直在眼底打转的眼泪,几乎要收不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安柠。”

    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

    “饭吃完了吗?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