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阶,紫绯分列,冠缨楚楚。
侍从将身屈得很低,双手奉上密信。徐公公搭了把手上的拂尘,接过,呈到皇帝面前。
大殿之上,延年帝一行行扫过,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连同信件一手拍在桌上。
满朝文武立时伏地,殿内静得可闻针落。
前两日夜,郊外莫名多出十余具尸体,死者不分男女老少,士兵仆从,现场纷乱,人多之杂,一时难辨是寻仇还是劫杀。
地方官员本欲将案情压下,查探清楚再以小案上报,可勘验尸身时却发现,死者伤口高度统一,切口规整阔长,而这种伤口唯有军器监铸陌刀所致。
陌刀为国之重器,民间绝无此物,寻常人无从得之,事情严重至此,肯定是瞒不住的。
地方官员罪责难逃,而此案背后,恐牵扯朝堂黑水。
延年帝阴冷地睥睨下方群臣,最后幽幽落在近前的远安侯身上,停了一顿,扬声喊道:“程力。”
兵部尚书出列,躬身:“臣在。”
延年帝指尖抵着御案,没有立即说话
“程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像石子一样压在人胸口,“军械调度,你是如何管的?”
程力额间已然泌出一层汗,低头道:“回陛下,近三月各卫府,边镇申领文书均在册,并无偏差,只是……”他话锋一顿,眼角不自觉往旁偏了偏,“京畿禁军陌刀配置最足,臣不敢妄议。”
他话没说完,满朝目光已尽数落在远安侯身上。
远安侯一身紫袍,见状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陛下明鉴,臣麾下禁军军纪森严,每日军械用度都登记在册,绝无士卒私携陌刀的行迹。”
还未说完,便被另一人打断,陈相道:“册子亦可以伪造,之前素女案时不就出现过类似的事,本官记得到现在还有一部分财物没被寻回来吧。”
他颇有深意的一句,让延年帝神色微动。
远安侯不紧不慢回他道:“那依陈相的意思是我私吞了,我有何理由这样做!”
确实没理由,远安侯年过半百,现在的身份地位完全够他安稳下半辈子。
远安侯继续朝皇帝道:“陛下,若真有歹人盗取军械行凶,未必是军营疏漏,亦可能是武库看管不严,或是地方出了纰漏。”
延年帝垂眸,拇指摩挲着腰间玉带。
他本就忌惮远安侯手里的兵权,如今制式军器流落民间酿下惨案,恰好撞在帝王猜忌的心上。
“池卿不必急于自证。”
皇帝抬眼,目光如刀,手指捻着玉扳指,缓缓转了一圈。。
“此案牵扯军器,非寻常刑案可比,着御史台牵头,大理寺协同查案,即刻赴京兆府重验尸身。”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远安侯身上,“远安侯暂卸职务,局家待勘。营中暂由副将接管,待此案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朝臣神色各异,可皇帝命令已下,满殿无声。
散朝后,池厌礼来到父亲书房,池厌礼推门便见远安侯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果然和他们猜想的一样,那批没寻到的污款被用来铸造兵器了。
“父亲。”他走过去,“且放宽心,孩儿一定还您清白。”
远安侯转过身,面色沉重,他叹了口气:“我不是在担心自己。”他将声音压低,“今日朝中这么明显的算计,陛下竟也就这么借驴下坡。”
他那双已经开始混浊的眼珠暗淡下来,曾几时,在战场上被逼得没有退路都不曾失望的神情,此刻出现了他脸上。
到底是树大招风,还是权力吃人。
“厌礼,皇帝喜怒无常,你此番可要小心行事。”远安侯又叹了声,“我估摸着,过不久便会有人来请你入宫了。”
倒真被他说中了,夜里一道圣旨将池厌礼请入宫中。
延年帝身着黄袍靠在龙榻上,身边有嫔妃正在为他捏腿。池厌礼一进来便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下官参见陛下。”
延年帝嗬了一声,沉声道:“知道朕喊你来是做什么的吗?”
池厌礼伏地,声音沉缓:“臣愚钝,不敢妄揣圣意,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小心试探:“只有一事,家父年迈,臣事毕后还请陛下念及他戎马半生,免于之罚。”
“朕还没说什么,你倒先谈条件了。”延年帝有些不悦。
池厌礼叩首:“陛下息怒,臣无越上之心,这不是条件,是身为孩子能为父亲能想到的一点帮恳求。”
陛下嗤了声,挥手示意嫔妃出去,床帐被拉起,他坐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池厌礼。
“平身吧。朕宣你进宫不是来问难的。”
池厌礼祈身,垂手而立。
“你可知兵部尚书是谁的人?”
那个将矛头对准远安侯的程力,实打实的六皇子党羽。池厌礼垂下眉,恭声道:“自然是陛下的人。”
延年帝闻言,忽得笑了,那笑没有温度,在空旷的大殿里响了几声,又骤然收住。
“朕的人?朕还没死呢!朝廷上下还有几人是心向朕的,真当朕不知道?”
池厌礼将身弯得很低,顺着他道:“臣愿为陛下分忧,扑汤蹈火在所不辞。”
延年帝看向他,目光涌动如毒蛇猎物。他咽了咽喉结,嘶声道:“我要你,秘密去调查蓝田一案。”
他知道远安侯是清白的,也知道他是遭人诬陷,可那有如何?他早就想削弱远安侯的兵权了。
任何人的权力,都只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是没察觉到本该直属他的京兆府已被其他势力渗入,中枢,大理寺,六部,满朝上下各找其所。
只是天平不能一边倒,远安侯被罚,他需要一个新的砝码来重衡。
于是他盯上了池厌礼,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知道他的实力远不止这些,那只能为他所用。
“你年轻,将来时要承爵的,事成之后,朕自有安排。”他没说完,但话里的分量已经够了。
池厌礼垂首道:“臣定不负陛下之信任!”
延年帝颔首,没再看他。
池厌礼走后,徐公公端着药进来道:“陛下,该吃药了。”
延年帝毫不犹豫地将那颗带着血丝的药丸吞下,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只能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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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这药丸撑着。
月光惨白,红墙之上,跳过一只黑猫。
*
池厌礼要晚一天出发,秘密出行,对外只称是去别处办事。
闻朦是个软心肠,见他眉间带着愁,拍拍他肩道:“池大人,将军会没事的。”
池厌礼笑着点头,那笑越是浮在表面,闻朦又说要请他吃饭,为他践行,但被拒绝了。
说是要上街置办物件。闻朦撇撇嘴,没再勉强。
但池厌礼倒不是要去置办物件,他是要去找林朝祈。他那眉间的愁也是因为想到要和林朝祈分开,而烦躁。
确认关系还没一周呢,见面也才见了两。
想到这,系统突然冒出来了【宿主莫忧,小别胜新婚,没准等你回来,林姑娘与你关系更亲了呢。】
【你不懂,小别胜新婚那是适用于已经有感情基础的恋人的,我们之间有什么感情?】池厌礼反驳道。
【可是林姑娘也不像是容易移情别恋的人啊。】
牛头不对马嘴,池厌礼只能在心里叹口气,惆怅感却是越来越浓。
皇上既要用他,必定会派人盯着他,所以在这期间,他还不能去找林朝祈,怕被皇帝发现两人的关系。
毕竟林大人也在这次蓝田案中。
他已经写好了向林朝祈解释的信,只待他离开后,让玉湫送到她手中便好。
但池厌礼还是很想见林朝祈,办法总比困难多。
林朝祈最近会经常出门,他便跟那宿漓初一样,在街上玩起了偶遇。
上京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蓝田的事,知道远安大将军被拘在家中,但这不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顶多饭后闲谈,表示下自己的愤慨。
林朝祈自然也听说了,对池厌礼的失踪表示理解,而哥哥也叮嘱道在这风口浪尖,还是小心行事。
可怜的两人就这么被迫异地了。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池厌礼还是冒着风头来找她了。
林朝祈在秦丝坊跟着徐裁缝学习记账,手指还不能很利索,拨一下算盘就卡一下,正在因一个算错的数苦恼呢,抬眼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进来。
她不免一惊,只能装不认识他,然他若无其事走到她面前,一本正经道:“这有男士衣服吗?”好像真的只是普通客人。
林朝祈愣了两秒,旁边的唤吟道:“有的客人,您想要什么样的?”
“方便的就好,过两天要出远门。”他回道。
于是唤吟便去给池厌礼挑选了,留下两人在这大眼瞪小眼。
林朝祈眼里闪过惊喜,提起唇角,但碍于店里还有人,她压低了声:“你怎么来了?”
池厌礼目光粘在她身上半点也不愿意松开,只道:“来置办行李。”
他需要置办什么行李,不过是借口罢了。
唤吟见过池厌礼,知道他和林朝祈的关系,于是将衣服拿来便递到她手中,又回到账簿前继续做方才的事。
全程没说话,只做好自己的事。
两人看着唤吟坐在柜台前老成的表情,相视一笑,随后林朝祈把衣服给他。
“去里头试试,看有没有地方要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