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是如此之快,林朝祈来不及反应,紧接就被一股强大的拉力拉去。
宴会上歌舞升平的美好被打破,刀刺破皮肉的撕裂声与惊呼声在耳边糙糙响起。
她听见上方那人低低哼了声,圈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得又紧了些。
一时间,让她有些喘息不上气。
伴随林珩急切的声音,她被拉出那个有力的怀抱。随即而来的是烛光的残影,擒贼的侍卫,她定眼,最后落进哥哥慌张的眼中。
“找找!你没受伤吧?”
林朝祈揣着晕晕的大脑,无措地摇了摇,林珩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事后,望向她身后的人。
池厌礼葱白的手指缝间渐渐流出血迹,面色有些发虚,呼吸急促,但整体不算太狼狈。
他皱着眉,看向那行刺的宫女。
事情发生的突然,谁能想到,在有人会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行刺。
那宫女挣扎着,被金吾卫按压在地,脸被挤压到变形,眼底恨意愈浓,仿若化成刀刃,将池厌礼扎得满身窟窿。
“大胆!”
杯盏晃动间,众人皆惊。
只见上座的延年帝脸色骤然沉下,龙目含怒,厉声呵斥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御前行刺!”
宫女被押上前审问,头发因挣扎变得乱七八糟,但不难看出她的容颜之美。
她衣襟也因此凌乱,半漏出锁骨处的图纹。
她含着泪,眼眶红得厉害,却没让一滴泪落下。
延年帝沉声道:“谁,派你来的?”
众人屏息,林朝祈不动神色地挪向池厌礼,目光落在他开了朵花似的青衣上。
这时,谁都不敢大声喧哗,他微微蹙眉却没阻止林朝祈的动作。
宫女没说话,她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她微微颤抖着,应该不是怕,应该是气急了。
她直视天颜,更是大不敬罪。
场面僵持着,延年帝逐渐没了耐性,从来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他感受到了强大的藐视,正开口下令赐死。
远安侯这时站了出来,他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心急。
“陛下,此人定要严厉彻查,敢如此大胆御前行刺,定是背后之人太过猖狂的原因。”
延年帝看向他,重新坐回位置,“爱卿所言及极是,那便打入大牢严刑拷打。”
他话落,这才想起不远处受伤的池厌礼,开口关心道:“池厌礼没事吧,快速速带下去,叫太医!”
话传到这头。林朝祈正悄摸地替池厌礼擦拭血迹,但血啊,便如那汹涌的钱塘江潮。
怎么也止不住。
她感受到心脏的跳动,知道自己好好的。但心脏跳动除却生理机能,还多了丝不明的因素。
她不知,她只当自己也受伤了。
不然痛楚何来?
两人一同看向那九五之尊,太医很快赶到,将池厌礼带走。
池厌礼脚步虚浮着,堪堪跨过门槛。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方才默不作声的宫女疯了似的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驻守信念的堡垒崩塌,恨水漫山。
满腔的不甘,控诉世间不公。
“池厌礼!你不得好死!都怪你们!”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最后的希望也毁掉!”
那宫女力气之大,竟是挣脱了金吾卫的束缚,她转而朝林朝祈的方向吼去,“没能杀了你,是我无能,但你最好永远能有个安稳梦!因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她离得远,大家只当她已疯,但林朝祈却是清楚她是对自己说的,看着对方目眦欲裂的模样,一股无名火涌上林朝祈心头。
对她吼什么?
与她何关?她见都没见过她!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恶意,林朝祈脑中腾然升起方才的情形,转瞬间又只留下了后怕。
她茫然,无助,无力。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直窜头皮。
眼前浮现池厌礼浑身是血的模样,她费力回忆着,因为身高差距,刀刺在了池厌礼肋骨的位置,但隔着人,隔着衣。
那里是她的左胸口。
此刻因情绪波动,不断敲击着她耳膜的活物,险些成为一团冰凉的肉块。
宫女说得疯魔,上联不接下联,掌事太监细声,语气漫不经心:“堵住她的嘴,别让她寻短见。”
金吾卫上前,拿出粗布捏做一团,往宫女口中塞。
岂料她挣扎得太过厉害,又将矛头对准了延年帝。
随着一字字质问从她嘴里蹦出,大殿上的氛围降至到了冰点。
“陛下?你配坐在这个位置吗?边境不宁,百姓疾苦,多少人家破人亡,你可知?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只知道贪图享乐!”
“你暗养死士,人肉为材,血为引……”
话声骤停,那宫女被金吾卫找准时机,敲晕在地。
在场众人只想当场失聪,什么也没有听见。
而那手起刀落,快斩乱麻的侍卫则在暗暗松了口气,生怕这娘们再说出些什么惊世骇言。
席上的延年帝脸如铁一般青,一言不发,不知是因为秘密被揭露,还是寒心有人竟这般恶意造谣。
身旁坐着的皇后强装着镇定,处理接下来的烂摊。
林朝祈看着宫女被拖走,手指无端拨弄着桌布上的小球。
林珩看着她,心中升起一股重重的忧心,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却是一清二楚。
刚才若不是池厌礼……他闭上眼,不敢细想。
犯事的宫女已经被拖下去了,事情从行刺官员到对皇上不敬的维度了。
眼下延年帝生着气,他连开口替林朝祈说两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另寻他时。
*
几人携风驶过,吹得路旁枝叶簌簌。
池厌礼被带到采薇宫后头的厢房,肋骨处的伤口已经缠上了绷带,他眼皮垂拉着躺在床上。
看起来伤得很重。
不多时,远安侯赶过来了,他看着床上羸弱的儿子,叹气的摇了摇头。
宴席已经散了,本该是落春光,迎夏时的好日子,却闹成了这样。
消息如梭,这场事故约莫已经传到了远安侯夫人耳中,而不过两日有人怒骂皇帝迷行邪教,食肉百姓的传言便会传遍京城。
陛上估计还会因宫女口不择言,而迁怒于他。
毕竟,当时陛下是想直接赐死的,却被他拦了下来,这才造成后面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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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延年帝那边也当是忙得焦头烂额。
他想,池厌礼在这时,伤得越重越好。
日光逐渐隐于山间,此夜如墨绸,乌鹊南飞。
有人喜,有人忧。
云仪轩的光还没熄。
林珩已将宫宴上的事告诉了林夫人,这不,林夫人还坐在林朝祈的床边,宽慰她呢。
虽夏至,但晚上不算太热。窗牗支起一小点缝,凉爽的风便涌了进来。
本该是花眠人亦睡的时辰,林夫人还在轻声细语同林朝祈讲着话。
白日里还有半天的时间,从宫女嘴里撬开了不少东西了。
她本是三皇子府中的侍妾,因为三皇子被判刑,她们这些下人的下场也不好过,却是不知她如何在那场流放千里的途中被人救下。
她幼时家穷,家里人为了换粮把她卖给了地主,后地主家遭仇人报复,她侥幸逃过一劫,却在漂泊中被骗进了青楼。
好不容易碰上三皇子这样的滔天权贵,可赶着上马,软磨硬泡下,三皇子替她赎了身,本以为脱离了青楼的苦海却是另一个火坑。
“这些都是宫里传出来的,还未定论。”林夫人将听来的消息告诉林朝祈,又安慰她道,“没关系,你不要自责,在这件事上你没有任何错。是她自己的事却要将一切不如意都怪罪到你身上,实在是太膈应人了。”
林夫人知道女儿曾和素女之事有纠缠,但她分明是受害者,却要被如此恶意威胁,实在是气愤。
林朝祈拥着被褥,点头。
柿子专挑软得捏,恶人自有恶人磨。宫女将所有事怪罪到她头上本质是心理上认为安全的宣泄,是无能的表现。
她很可怜,但不是她造成的。
林朝祈想,还是生气,也恍然大悟,要在这个世界存活,还要接近池厌礼这样的硬茬。这种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事常有,她自己也需要做出改变。
“只是她这种身手,真实身份肯定不止这么些。陛下很生气,下令一定要查出幕后主使。”林夫人道,“不止是给我们,给远安侯府一个公道,也是为他自己苦心经营半生的圣明。”
林朝祈静静听着,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小说,总有些写皇宫秘事的情节,她微微蹙眉,感情三皇子的癖好也是有源有根的。
这简直是糟糕透顶。
林夫人眼看时间也不早了,道:“听说远安侯世子伤得挺重的,虽然他也有牵扯在内的成分,但到底是为你而受得伤,找个时日随我一同去远安侯府道谢。”
林夫人想得很简单,池厌礼这人她印象也不错,只当是因两人坐得近的缘故,对方出以援手,没往深处究。
林朝祈顺着母亲的话,想起池厌礼踉跄坐回席上的样子。
当时她看见池厌礼伤口处的血止不住的流,她不自觉地也感觉周身发紧,像有无形的丝线在勒着她。
她以为自己也受了伤,但回府后让墨心再三检查,并没有。
想来不是身疼。
是百情绕指柔,不小心戳到了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想来,那是心疼。
而那股总在她周遭萦绕着的水沉香,本已随时间流逝而挥发得所剩无几,又再一次裹挟了她。
这是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