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前方说话的方脑袋木偶被小丑像拎鸡仔一样提了起来,周围的木偶们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万分,连滚带爬地四散逃离。
那柄刀从半空落下,却并没有插进方脑袋的身体,仍在小丑手心,他双手掐着两条细细的木头胳膊,把它举起,发疯一样掀开方脑袋木偶的头套,就对准了木偶脸上刀刻的嘴唇,发狠地——
亲了下去。
江稚羽:?
方脑袋木偶的惨叫堵在这个封闭的吻里,手脚乱动,绝望地扑腾,极度抗拒,但没挣扎出小丑的掌心,挣扎间,身下的两条木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消失不见,空空的裤管垂在身下。
但随后,几条细细的“木腿”从它腰下方伸了出来,左四条,右四条,向两边缓缓张开,方脑袋木偶长出了和绵绵一样的,蜘蛛形状的八条腿。
江稚羽蹲在角落里,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幕,在深深的缠吻间,方脑袋木偶昏迷了过去,双手和八条腿皆无力地垂下去,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小丑把木偶带走了。
那群四散而逃的木偶们怀揣着惊慌失措的心情,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钻出来,围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面面相觑,有人弱弱地问:“它会死吗?”
“比死还可怕。”“它被小丑亲犯了。”
“是的,这是肮脏的亲犯。它会被赶出去。”
“这个耻辱会跟着它一辈子,到哪里都受人唾弃。”
“啊,那还不如去死哩。”
江稚羽听着他们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城堡的殿堂里。其他的木偶娃娃们率先到了。
接受“洗礼”的地方是神圣的,地面铺着一整块黑曜石,倒映穹顶模糊的星斗,每一步都像踩在星辰之上。殿顶极高,垂下的顶铁链悬着漆黑香炉,炉心烧着幽蓝火焰。时有蝙蝠掠过,翅声飒飒,却不见其形,只带起一阵阴风。
四周悬挂幔帐,黑如鸦羽,殿心立着碑柱,下开两扇小门,似乎通向一个房间。
继父还没来,木偶们也不急,坐在殿堂下方的长椅上,睁着黑头套下两只圆溜溜的塑料片眼睛,安静等待。
江稚羽就和它们一起等,静坐了两分钟,殿心的碑柱下,两扇小门缓缓开启,一名男人从门内走出,就站在殿心碑柱旁,扫视下方正襟危坐的木偶娃娃们。
这名被称作“继父”的男人,头发很短,浓眉毛,厚嘴唇,眼瞳深深凹陷在眼眶里,两颗眼珠是碧绿色的,像一汪平和的碧水,两颗翠绿的翡翠。
载着慈祥、温厚、沉静。
和一丝和蔼的笑意。
他的一身长衣修身而笔挺,一丝不苟,纤尘不染,胸前领带恰到好处,袖口严谨地束紧,低调沉稳,优雅贵气。
继父说话了,声音也浑厚优雅:“孩子们,昨晚休息得好吗?”
一群木偶有的点头,有的摇头,黑色头套下的塑料眼珠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继父笑了笑,眼里溢满温柔的水:“没关系,等做完祷告,接受洗礼,今晚一定会有好梦等着大家。”
他举起手,先开了一句词,木偶们在他的指引下唱歌,歌词正是江稚羽在卧室里听到的那几句,她戴着头套,不出声也没人发现。
木偶们唱完歌,双手握在胸前,以一个许愿的姿势,虔诚地祷告:
“感恩继父的洗礼,扫清障蔽。”
“感恩继父的洗礼,美梦甜蜜。”
“似天降甘霖,受阳光沐浴。”
“感恩继父的洗礼,无论何时何地。”
江稚羽不理解,但照做。跟着大家一起祷告,继父在木偶中央缓慢地踱步,检查谁没用心,祷告结束后,他慢慢走到殿堂最前方的立柱下,慈爱的眸光环视一众亮晶晶、眼巴巴的眸子,最后停在一名穿着短裙,戴着蝴蝶结的木偶身上,朝它招了招手。
小蝴蝶结忍不住雀跃,几乎是从椅子上蹦下来的,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走到继父身边。
慈祥的继父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它的脑袋,虽隔着头套,可小蝴蝶结感到整个偶都轻飘飘起来,跟随着继父,亦步亦趋地走进两扇门后的房间里。
它将在房间内接受继父的洗礼。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开了,继父领着小蝴蝶结出来了,把它放回到孩童群里,宣布今天的洗礼仪式结束了。
于是木偶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殿堂,又回到城堡内各自的小屋里。
江稚羽就这样跟着进行了一遍流程,她没被点名,也不清楚所谓的“洗礼”到底是什么,好奇而去的她怀揣遗憾而归,一路躲避小丑,凭着记忆回到了绵绵所在的房间。
“你回来啦!”绵绵分外热情地迎接江稚羽回来。
江稚羽受不了那件短裙,换回了自己的向导服,把裙子塞回衣柜里,问道:“我们现在能出去找合身的裤子了吧?”
“嗯!”绵绵忙不迭点头,眼睛都笑成了一个弯。
绵绵领着江稚羽再次离开房间,在小丑们的游荡中穿梭,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下了几个楼梯,推开一扇大门,拉着江稚羽跑出去。
城堡外是一片野地,几株黑黑的灌木乱七八糟地长着,天边的角落分布建筑物的影子,屋顶错落,离开城堡,绵绵松开了江稚羽的手,在野地上尽情撒欢奔跑,朝着远处城镇的方向飞奔去,跳荡的发丝在空中飞扬,宛如一只活了的鸟。
江稚羽紧跟着她奔跑,抽空回望一眼城堡。
巨大的城堡像一只远古巨兽,匍匐在黑色的世界里。高耸的塔楼刺破天幕,在稀薄的光下凝固成几道模糊的剪影,塔柱上的窗偶尔闪过白幽幽的光,仿若巨兽隐伏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她们原本是朝着城镇的方向奔去的,却被一条溪流阻挡了去路。
“过不去了……”绵绵站在湍湍的小溪流旁,苦恼地踢开一颗石子,“噗通”一声,石子掉进溪水里。
哎呀!
溪水里响起一声愤怒的尖叫。
江稚羽走两步上前,探头来看,水流哗哗的,哪有什么人影。
谁啊!
这道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好像响在她的脑子里。绵绵的动作一顿,这声音也响在了她的脑子里。
谁用石头砸我!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很愤怒。
江稚羽和绵绵面面相觑,在溪水里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东西。
两个笨人,连本大帝都看不见。
看不见!
看不见!看不见!
看不见!看不见!
脑子里涌进一大群叽叽喳喳的话语,好像在里面吵架,吵得人听不清。
喂!人!
喂!喂!喂!人!
人!喂!人!喂!人!
看你右手边的石头里。
石头里!石头里!石头里!……
江稚羽翻开右手边的石头,只捡起了一颗拇指大小的田螺。
放下本大帝。大胆!
大胆!大胆!大胆!大胆!……
你是什么东西?你是田螺?
江稚羽调动精神力,在脑海里问。
对。(对!对!对!对!……)
我是田螺大帝,它们都是我的小弟。(小弟!小弟!小弟!小弟!……)
能不能叫你小弟闭上嘴,怎么跟个应声虫一样,还应这么多遍。
江稚羽脑子快被这回声吵裂了,无语地说。
它们没有应很多遍。(很多遍!很多遍!很多遍!……)
因为我有很多小弟。(小弟!小弟!小弟!……)
这一片水潭的螺,都是我的螺。(我的螺!我的螺!不对是你的螺!你的螺!……)
好了小嘴巴!
不说话!
(不说话!不说话!不说话!不说话!……我们没说话。对我们是螺我们不会说话。那她为什么叫我们别说话。因为她以为我们会说话。其实我们都没说话。对其实我们不会说话。)
江稚羽:“……”
喂!人!(喂!人!*N)
为什么你没有八条腿?(八条腿!*N)
你是什么螺种?(螺种!*N)
什么什么种?——江稚羽捂着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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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却没成功,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是从脑子里传出来的。
你看路边的草是什么颜色的?(黑色!黑色!黑色!……)
江稚羽:黑色。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你也是黑色螺种!我也是黑色螺种!我们都是黑色螺种!太好了!)
江稚羽:如果我说绿色呢?
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我们会孤立你!对!把你炒了!炒人!把你做成炒人!)
江稚羽:你们是挺吵的。
溪水很浅,只漫到小腿肚,江稚羽不想跟这群叽叽歪歪的莫名生物交流,拉着绵绵淌水,跋涉过小溪,继续走向城镇。
喂!人!(喂!人!*N)
你要去哪里!(去哪里!去哪里!她去了彩虹小镇。为啥要去彩虹小镇。那里一点都不好玩。就是,都是一群彩色螺种。我们讨厌彩色螺种!我们要孤立彩色螺种。对!)
江稚羽没理它们,等到离那处潭水远了,田螺大帝和田螺小弟们的声音才逐渐从脑子里消退而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
彩虹小镇一片乌漆嘛黑,每一座建筑都像一块被烧焦的碳。每一栋房屋、每一条街道、每一块砖石,都是一种纯粹的、吞噬光线的黑,仿佛连空气都被染成了墨色。
小镇上的居民也是黑白的,看着好像是从遗照走出来一般,全都穿着黑衣服,步伐缓慢,极少交谈,眼神却像个追踪器,经过时,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黏过来,黏在她的身上,直到她和绵绵消失在拐角。
江稚羽托着下巴,盯着绵绵的八条腿,陷入沉思。
小镇居民都是两条腿的正常生物,从哪里给她搞来能套进八条腿的裤子?
绵绵感受到江稚羽无声的凝视,局促地扯扯自己短短的裙角,一脸无措。
江稚羽首先想到的方法是找人做一条八个裤管的裤子。
漆黑的建筑群之间,横穿了几条晒衣服的绳,居民们把自己的衣服、被子、床单等东西晾晒在绳子上,晾衣绳从这栋撇过来,捺过去,衣服床单就悬挂在一撇一捺间。
床单?
江稚羽有了主意。
她把绵绵推到角落里,观察路人,等男人低下头,女人转过身,等老人捡假牙,孩子被石头一绊,电光火石间,子弹般飞冲出去,扯下一块黑布隆冬的大床单布,团吧团进怀里,闪回了角落。
“姐姐……你怎么可以偷床单?”绵绵眼神惊惧。
江稚羽一概不把在污染区里的烧杀抢掠当回事,理不直气也壮:“这叫窃,污染区的事,能叫偷吗?”还大摇大摆补充道:“这是给你做裤子用的,等你穿上裤子,回头再补偿也不迟。”
绵绵虽然害怕,还是似懂非懂地收了声。
你们要去哪?(去哪?去哪?去哪?去哪?……)
一颗田螺骨碌碌地滚到脚下。一群田螺骨碌碌地滚到墙角。
聒噪的田螺大帝又来了。
“……”
江稚羽沉默,江稚羽低头,江稚羽抬起脚,把那滚到脚边的田螺,”咻——啪!”——踢进对面住户的窗子,打碎了玻璃。
(骇死我力!大帝!大帝!你在哪里啊大帝!)一群田螺叽叽喳喳地滚远了。
慢着!
江稚羽调动精神力喊住了那一群田螺。
(慢着!慢着!等一下!她在叫我们!她叫我们!对!她叫我们干啥!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踢飞了大帝!)
你们去帮我找一个裁缝。做裤子的。江稚羽静静地凝视它们。
(做裤子的!做裤子的裁缝!她叫我们去找做裁缝的裤子!对!找裤缝!我们为什么要听她的!不知道!)
江稚羽威胁:快去!不然我就把你们都踢进去。
(踢进去!踢进去!NO!你不能这样!那我们去找裤缝不就行了!裤缝在哪里!不知道!这边瞧瞧!走!)
江稚羽:分开找!
(分开找!分开找!分开找!分开找!)一群田螺小弟们吵吵嚷嚷着,从一团田螺群散成了很多田螺粒,像虫子一样滚到了不同方向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