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的精神体真的很缠人 > 58. 雪山
    (Music:你今天下午有空吗?陆祈镜状态很差。

    江小鸟:[定位·安魂曲疏导室]

    江小鸟:你带他来这,我现在马上过去。

    Music:好。)

    从向导学院匆匆赶到安魂曲疏导室时,周和颂已经把陆祈镜安置在了疏导室的房间里。

    江稚羽没想到再见到他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没有坐在傅沉花高价买的柔软舒适的疏导沙发椅上面,而是整个人蜷缩在一团,把自己塞进疏导室一方狭窄的角落里。

    紧捂着耳,垂头丧气。

    像一只落魄狼狈的小狗,既无助,又可怜。

    “这是谁家的小可怜呀?”江稚羽心中泛酸,哭笑不得,摸摸他脑袋,把他牵到中间那张舒服的沙发上,按下去。

    陆祈镜深陷软垫中,仍旧静静地捂着耳朵,眼皮耷拉。

    眼底冷冷的、恹恹的。

    带着一股厌世的戾气。

    好像下一秒就要跟这个操蛋的世界同归于尽。

    估计在禁闭室吃尽苦头了,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巴的,满脸写着疲惫。

    江稚羽无端觉得他这个表情萌萌的。如果他有耳朵,此刻一定是耷下去的。

    好想rua,但忍住了。

    好不容易等来给他精神疏导的机会,江稚羽可想认真点做。

    她将一切准备妥当后,问他:“我们可以开始精神疏导了吗?”

    陆祈镜掀了掀眼皮,嗓音喑哑,惜字如金:“灯。”

    “灯怎么了?”

    “有电流声。”他皱起眉,“吵。”

    “我去关了。”江稚羽殷勤地跑去关灯。

    “不要。”他又不满,“太黑。”

    “我去拿手电筒。”

    “不要手电。”

    “也有蜡烛,我去拿。”

    “闹钟。”

    “好,我拆了。”

    “水龙头。”他很挑剔。

    “拧紧了。”

    “呼吸灯。”

    “插头拔了。”她很耐心。

    “窗。”

    “在关了。”江稚羽事事回应,事事不落。

    “你。”

    “我?”

    “烧烤味。”他恹恹道,“臭。”

    鼻子真灵,刚刚正在学院里撸串呢,这也能被发现。

    “我去漱口。”江稚羽跑进卫生间漱口完,中途想起小蛇哨兵之间给她送的那瓶昂贵香薰,便把香薰端回来点上。

    满屋散着一股清淡好闻的崖柏香。

    江稚羽怕脚步声吵嚷,连鞋也脱了,赤脚走路,踏地无声。

    陆祈镜终于不挑剔了,垂下手,静静地看着她点蜡烛。

    她颇有情调地把蜡烛围着沙发椅摆了一圈,挨个点燃,微亮但不刺目的烛光摇曳,整屋都陷在一种暖光的包裹下,洋溢着温暖浪漫的气氛。

    一圈蜡烛把陷在沙发里的陆祈镜围拢着,火光似以他为中心而跳跃,他是一切火光特别关注的、温暖的对象,暖融融的,像沐浴在阳光里,极度舒适。

    随后江稚羽踏进圈里,走近他,征询他的意见:“我们可以开始精神疏导了吗?”

    火光里的少女很美,暖色调的焰浪在她周身镀上金黄镶边,眼瞳笑意清浅,火星散成萤火虫群,在眸如点漆的瞳仁里投下细碎晶光。

    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在陆祈镜的心底,也在这片灼热的空气里发酵,飘散的、跳跃的火星将蜡烛融化成一滩满载着无数情感的、浓稠的沉默。

    陆祈镜轻轻颔首,江稚羽便抚上他后颈,二人的精神末梢接触的那一刹那,一股翻滚腾涌、喷泄而出的疲乏感袭来。

    她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累……好累……

    活着好累啊……

    旋即是巨大的痛苦奔泻,痛苦吸干了他身上所有的血液,只余一副空空的躯壳,在风中瑟瑟发抖。

    痛苦随后又被一阵名为委屈的海浪淹没,灭顶的潮水倾泻奔涌,滔滔不绝,委屈冲涌上心头。

    江稚羽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陆祈镜没有说话,但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在痛苦地叫嚣、哀鸣。

    你知不知道……

    他们调高我的敏感度……他们把我塞进禁闭室……

    有电……很痛,很痛的电……穿透全身……

    你知不知道……

    好吵啊……永无休止的噪音……永远都停不下来……

    黑,好黑……

    你知不知道……

    好痛……伤口好痛……

    我在流血……我快死了……我好想死啊……

    我好没用……

    ……

    江稚羽心中震撼。

    她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强悍的战士,他一跃可以登上数十米高的楼顶,他弹无虚发,百发百中,他横刀可以砍死成群的异形,他在哨兵选拔赛里,一个人把所有参赛的哨兵们全都打趴下,甚至还有精力完成刺杀。

    他总是强大,他周身总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强大。

    他是无所不能,无可匹敌的勇士。他指挥时从容严肃,战斗时勇敢果决,生气时不怒自威,几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气场,令人敬畏。

    就算面对死亡,他也从未表现出惊惧和害怕。

    可他现在在她手里颤抖,不停地颤抖。狂风里,烛火摇摆。猛浪下,孤舟颠簸。

    他像一只遭致抛弃和唾骂的流浪狗,苦苦倾诉委屈,祈求哀怜。

    江稚羽蹙眉轻叹,俯下身,伸手抱住这浑身发抖的哨兵。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在肩头骤然停顿,整个身体都僵硬,紧绷成一块冷硬的铁。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他的后背,她做了这么多次精神疏导,从来没这么耐心细致过。

    陆祈镜的头低低地埋在肩上,毛绒绒的发梢蹭着颈,像靠近危险生物时温暖又不安的触感。

    他的手臂无处安放,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渗进来,心跳很重,很急促,一下比一下快,像失了控,却又拼命克制着,忍住想靠得更近的冲动。

    这块绷得似铁块一样的身体在手下渐渐融化,陆祈镜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呼吸轻微,在她耳畔流淌。

    于是江稚羽把他抱紧了,陆祈镜终于不再颤抖,瘫软深陷进沙发里,脑袋靠着她的肩头,无力地阖眸。

    “小荆棘。”

    江稚羽轻唤一声,陆祈镜鸦睫轻颤,艰难掀开眼皮,撞入一池盈盈的秋波,带着笑的,她说:“你好可爱喔,像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陆祈镜阖上眼。

    神经病。

    “好啦,放松。”江稚羽摸了摸他的头,“要开始了哦。”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破开重重阻碍,刺入他的脑海,陆祈镜眉头微蹙,竟不知道她的精神力还有如此强势的力度。

    庞大的荆棘丛野兽般扑过来,江稚羽在他精神图景里站定,膝盖微曲,稳住身形,手指在空中一握,握住一条由风捆成的绳索,朝那些尖刺甩去。

    风绳捆住荆棘丛,两端在空中甩动,把丛植如捆树枝一样扎紧,两端向外,猛地一扯,荆棘丛被风索拦腰斩成数段。

    “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自陆祈镜唇间溢出,随即咬牙忍耐下来。

    “你已经很久没有接受过精神疏导了,会有一点点难受,我会轻一点。”江稚羽时刻关注他的状态,一边疏导一边安慰道,“疼可以喊出来,或者你握住我的手。”

    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塞到陆祈镜手心里,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

    风索还在捆束荆棘丛,将这些危险冷硬的异物抛上天,在半空中捆紧,绞碎,捆紧,绞碎,荆棘丛碎裂成一片片,纷纷扬扬,下起了棘刺雨。

    呼啸的风扫荡着精神图景里的一切异物,带着强势的力度,将陆祈镜的思维和理智吹散,重组,揉成一片,捏成一团,又在空中散扬开。

    很新奇的感觉。

    由于精神图景入口特殊,蒋金硕从来不允许他找向导做精神疏导,得知他入口秘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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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导都被他一一杀害。从小到大,都是打向导素缓解五感过载的问题,作为哨兵,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被向导做精神疏导。

    与他精神末梢接触,思维共通的江稚羽读到他的感受,在他脑子里来了一句。

    你的第一次给了我。

    陆祈镜:怎么感觉这句话怪怪的……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精神力将他的意识全部打散,每个散落的意识都在仓皇地逃窜,躲避,然而却被强硬地回扯,温柔地安抚。

    痛感与快感交织,愉悦与依恋并存,温柔与粗暴一同行进。

    冰火两重天。

    蓦地高高抛掷于半空,在急速下落中托住,蓦地又如海浪,置身漩涡里搅动,天旋地转。

    一寸寸蚕食,一点点吞没。

    陆祈镜呼吸粗重,剧烈地喘息,失神抬眸,眼前却一片虚无的白。

    他无措地握紧江稚羽的手,艰难仰头,嗓音又颤又哑:“慢点……”

    “好。”江稚羽愉悦地轻笑一声,放慢动作。

    精神图景里的杂物正在被清理,遮天蔽日的荆棘墙在捆紧和绞碎中逐渐稀疏,露出他精神图景原本的面貌——雪山脚下。

    远处的雪山,疑为天际垂下的白练,横贯于天与地之间,冷色的雪,纯白。山腰间,云雾缭绕,飘飘荡荡如白烟一般,在空中游动,时隐时现。

    纯白的雪山,清辉的月。

    冷银的冰凌,浩瀚的夜。

    山脚下的贫瘠土壤上,几株银松顶着厚厚的雪,不屈地挺直,显出几分傲骨嶙峋。松针结着冰凌,月光一照,泛起莹光。

    溪流清澈,如他眼眸一般清透,溪上的冰在淙淙水声里碰撞,发出悦耳动听的冰块音。

    好美。

    他和雪山一样,时而肃穆坚韧,时而孤冷淡漠,倘若霞光漫天,粉染雪山,又透着青涩的可爱。

    上回在精神图景里洒下的种子,陆祈镜有在好好地养,雪山下一片小花丛,各式各样的花儿颜色鲜艳,迎风招展,似在欢迎她的到来。

    江稚羽便径直在花丛里席地而躺,枕石头,听溪水潺潺,闻着芬芳的花香,喟叹:“我是第一个看见这座雪山的人。对吧?”

    “对。”陆祈镜望着自己精神图景里花丛中的少女,回应道。

    “第一个发现世界奇观的人都会用人名来命名纪念,那就叫它‘稚羽雪山’吧!”

    “……不行。”

    “小气鬼。”

    陆祈镜冷哼一声:“幼稚。”

    “我哪有你幼稚。”江稚羽还臂哼回去,“也不知道谁闹别扭起来只会讨厌全世界。幼稚鬼!”

    “……”

    陆祈镜后背窝着云绸般柔暖舒适的沙发椅,胸前紧靠着江稚羽温暖的身躯,分外清晰地聆听她均匀的呼吸,空气中淡香萦绕,烛光摇曳,静谧温暖。

    他的人生在琐碎的训练和忙碌的任务中,突然挤进来这么一个安宁幸福的瞬间,竟使他有些恍惚。

    恍惚间觉得自己配不上拥有如此踏实的温存。

    好像一场极不真实的梦。

    不敢沉溺其中,却又无法自拔。

    藤蔓静悄悄地攀上沙发,缠上他的足腕,顺着小腿向上,无声无息地掠过陆祈镜的腰腹,游走过肩颈和臂膀,捆束,缚紧……

    陆祈镜发现自己被藤蔓紧紧缠绕,难耐地动了动身,身上藤蔓倏然捆紧,动弹不得,他心中微诧,唤道:“你这是……”

    “我觉得,”江稚羽的尚未从他精神图景里抽神而出,却忽然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我有必要了解一下真正的你,小荆棘。”

    “什么……”注视着江稚羽从花丛里起身,拍拍草屑,快速朝溪流上游飞跑而去。陆祈镜瞳孔一震,惊惶交错,骤然大喊,“不要!”

    陆祈镜陡然剧烈挣扎起来,身上藤蔓却丝毫没有褪去的意思,反而将他的四肢更紧地绑缚在沙发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仍旧挣扎着要摆脱束缚,胸腔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地只能挤出几个字:

    “别……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