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的精神体真的很缠人 > 57. 荆棘墙
    纯白的疏导室,纯白的玻璃窗,淡蓝色窗帘,简洁的室内布置,柜台整齐摆放着仪器,柔软如云绵的沙发被放在中央,却空无一人。

    人在角落。

    一名哨兵窝在墙角,垂着脑袋,捂着耳朵,看起来无精打采。

    少女慢慢挪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伸出手,拥住他,把对方往自己的怀里搂了搂。

    对方身形一僵,倏地抬起脸,与她对视,眼底从惊愕转为平淡,随后带了些恹恹的戾气,声音沙哑道:“别碰我。”

    仅这一眼,她看到那双冷澈的眸子里浑浊不堪,周围布满通红的血丝,眼睑下一圈黑,下唇皲裂出蛛网般的血痕,头发凌乱,神情憔悴。

    看起来很脆弱,很可怜。

    “我是来为你做精神疏导的向导。”少女轻声细语道,“你打算就在这里做精神疏导吗?”

    对方垂下脑袋,捂起耳朵故意屏蔽她传递来的信息。

    “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你有什么想倾诉的吗?”

    “你现在感觉情绪怎么样?可以和我分享一下吗?”

    她语调轻柔地问询了他好几个问题,他连头都没抬。

    看起来是一名受了严重刺激的哨兵呢。

    “那我们就在这里做精神疏导,好不好?”少女接着柔声询问,抬手欲抚上他低垂的头,却被他伸手挡落。

    少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抗拒疏导的哨兵,但是没办法,这是她的任务,不管对方是否同意,她都得给他做完这次精神疏导。

    “请问,我可以进入您的精神图景,为您展开心理疏导吗?”少女郑重地问。

    对方眉眼微抬,仍萎靡不振,声音闷闷地传来:“……嗯。”

    “好的,现在请您放松身心,放空脑海,来,跟着我,轻轻深呼吸……”少女在室内洗手台清洁完自己的手,想起进门时长官跟她说的话:

    这名哨兵的精神图景入口在后颈,不是眉心。

    垂着脑袋的哨兵正好露出了他那白皙修长的颈部,少女轻轻抬手,抚上他后颈。

    温柔入侵的精神力尚未进入精神图景,便有一道更强势的精神力迎上来,像一根冷硬的尖刺立在精神图景入口,冰冰冷冷地凝视这道陌生的、外来的精神力,充满谨慎和戒备。

    那道温柔的精神力仿若一只轻柔的、温暖的、无形的手,慢慢包裹上来,尽力柔和地安抚那根冷硬的刺。

    带着刺的精神力朝这道陌生的精神力重重扎了上去,把它强硬地挤出脑海。

    少女连精神图景都还未进入,自己的脑门先被一根冰冷的银针刺了,不得不抽出精神力来,语气里有些无奈:“你怎么了……是还没准备好吗?”

    哨兵企图让她把放在脖子上的手拿开,缩了缩脖子,像在闹脾气,固执地说:“我不要你。”

    “你放轻松,刚才是我没认真,我跟你道歉,很抱歉。我们再来一次,好吗?”少女安抚地轻拍他肩,等他情绪稍缓,好说歹说,才获得进入他精神图景的同意。

    温柔细腻的精神力再度轻柔地注入进来,图景里的景象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她被眼前这副景象震撼到了。

    高耸的荆棘墙。

    扭曲的枝条如干枯的指骨,交错缠绕,成为一堵布满倒刺的墙,每一根棘刺都泛着阴冷的暗绿色,枝条布满冰冷的倒刺,细密的锯齿如同野兽的獠牙,随时准备撕咬进入精神图景里的猎物。

    少女从没见过这么带有攻击性的精神图景。

    她甚至脚步都还没动,顶天立地的荆棘墙仿佛是嗅到猎物味道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最粗的刺有小拇指般粗,尖端泛着森冷的寒光,更多的是细如针尖的尖刺,锋利得能在不经意间划开皮肉,留下灼热的疼痛。

    荆棘墙在逼近,非但没有停止的迹象,还更快地聚拢而来,逼得少女不得不抽神而出,再慢一点,她会瞬间被这铺天盖压下来的荆棘丛吞噬。

    这……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图景吗?这是有多久没受过精神疏导了,连图景内部的危险隐患都堆积成山了啊。

    少女无奈地抿唇,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温柔宽慰:“放松,乖,你做的很好,但是图景内的杂物有些太多了,我们要慢慢清理,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哨兵没有表示出抗拒,她稳定下情绪,决定再试一次。

    她再次进入这片荆棘丛,凝风聚力,打算先清理出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一方空地,不料风还没聚起,脚下一阵地动山摇,荆棘墙蓦地倾倒,整一个坍塌,铺天盖地的棘刺朝她砸下来,吓得她手指一滑,从荆棘丛的缝隙里强行把自己的精神力硬生生拔出来。

    突然切断的精神治疗让两个人都猝不及防,哨兵的身体一颤,无声忍下了,蜷缩身子更紧地环抱住自己。

    少女也被这过于恶劣的环境打了个措手不及,震惊得无以言表,但对方情绪正低落,她顾不上其他,微微倾身靠近,小心翼翼地抱了抱他,顺着哨兵的脊背抚摸,轻柔地道歉:“实在抱歉,是我不好。没关系,不用害怕,我们慢慢来。”

    她调整了一下疏导流程,抬手准备再次进入那方荆棘丛,纤细的手腕忽然被对方握住,缓缓按了下来。

    少女时刻关注他的状态,怕自己操之过急导致他难受或者不满,侧眼柔声询问:“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哨兵缄默不言,展开她的掌心,抚平五指,眉眼微垂,在她手掌上写字。

    少女在以往的疏导经验中不是没见过沉默寡言的哨兵,他们内心封闭,不愿意向她袒露自己的情绪,这会使疏导流程很难进行。

    眼下,哨兵像开了窍,终于肯向她敞开心扉,不管是以什么方式,这都是一种突破。少女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写的字,耐心地等待他表达自己的感受。

    第一个字:快。

    是觉得她的疏导流程有些太快了?也许她是该慢一点来。

    第二个字:逃。

    快逃。

    少女的眉头轻蹙,眼里漫上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还在写。

    第三个字:他。

    他?谁?什么人?

    第四个字:会。

    第五个字:杀。

    第六个字:你。

    他会杀你。

    快逃。

    他要杀了你。

    少女倏地抬眼,对视上那一双充满疲惫,却格外冰寒的眼眸,瞳孔震惊。

    她捂住自己的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意识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大脑缺氧,也可能是惊惧,脑内一阵混沌,她身形晃了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不小心碰到桌沿,桌上的玻璃杯滚动,掉下,碎裂,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纯白的门板在这时缓缓开启。

    枪声在同一时刻响起。

    “砰!”

    巨响突如其来,吓得哨兵心猛一跳,下意识捂耳。

    再睁眼时,少女脑袋上多出一个血窟窿,鲜红的血溅在纯白的墙壁上,她眼里的恐惧还没散去,缓慢倒下,那双惊恐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哨兵。

    瞳焦在溃散,似一盘陡然掀翻的弹珠,“嗵”一声落在鼓面,所有的弹珠在鼓面上弹跳,“嗵嗵”无数声,向外扩散,回荡在深渊里……

    空气拧成一条无形的绳索,她惊恐的眼神变成了手,紧紧地抓着绳子的那一端,濒死之人的目光盯着他,少女在求救。

    张嘴说不出一句话,却在声嘶力竭地喊他,歇斯底里地哀求他,拼命抓住他,她像拽住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惊恐变成了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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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恐变成了痛苦,惊恐变成了悲伤,变成崩溃,变成不甘,变成失望,变成绝望……

    血在地上流淌。

    肝肠寸断。

    长官走进来,拿着手枪,枪口还在冒烟。

    他停在哨兵面前,他笑容和善,话语却像把薄刃纤巧的刀,在人的骨头上刮,冷飕飕的,刺得人生疼,他说:

    “你不怕死?是吗?”

    瞳孔猛地紧缩,哨兵僵在原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快要窒息。

    “那你觉得,她怕么?”他忽然掐起哨兵下颌,惊慌的情绪来不及隐藏,便整个人暴露在那双阴冷的目光下。

    哨兵身子发抖,忍不住想要后退逃离。

    长官慢条斯理地箍紧他下巴,动作看似轻柔无比,无形中又带着一股狠厉劲道,随着他的用力,骨骼似乎都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她怕,对么?”

    哨兵血液凝固,几乎失去任何辩驳的理由,脸色苍白地咬着牙。

    “来,我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是死。”那只箍着下颌的手突然揪住他的头发,青筋暴起,强行将他拽起。

    拖着他靠近地上那滩血,把他整个脑袋往下按,按在那张死去的脸上,按在那张惊恐无比的面容前。

    空洞洞的瞳仁里,每一处都叫嚣着害怕、恐惧。

    少女死了,嘴唇还张着。

    她似乎在尖叫,叫声凄厉,回声凄凉。

    “好好看看她。她死了。”长官把哨兵的脑袋往下压,声音凉凉的,透着冷血残忍,“她不想死,她多想活啊,她在求你,你看到了吗?她求你可怜可怜她,她的爷爷在等她回家做饭,她的弟弟在等她带零食回家……她好害怕,好绝望啊……你看清楚了吗?嗯?”

    哨兵瞳孔瑟缩,努力抑制着自己的颤抖。

    “抖什么?”

    长官似笑非笑,蹲下身,几乎靠在他耳边,“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你害死了她……她在说话,你听到了吗?她问你为什么要害她?嗯?为什么?她该多恨你啊……”

    “……对不起。”哨兵死死咬着下唇,嘴里浸着铁锈味,艰难地挤出一点字。

    “你不怕死,可是他们都怕啊。那些被你害死的,他们都怕死,就像她一样,一眨不眨,恐慌无助地看着你……你看清楚了吧?……所以,你为什么不听话?”

    “不说是吧?”他冷笑一声,“我再问你一遍……”

    音调陡然拔高,猛然揪着他脑袋狠狠地朝尖锐的桌角砸上去。带着发泄的怒吼,和暴戾的咆哮,

    “你为什么不听话!!!”

    额上血流如注,蜿蜒流下,划过眉角,流过眼皮、脸颊、下颌……血珠滴落。

    “你摸摸她的脸,你好好看看她。这就是害怕。看到了吗?”长官抓起他的手腕朝死去的少女脸上按去,他几乎是触电般缩手,又被强逼着按下去。

    少女那张惊恐的脸被翻正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脊背一冷,毛骨悚然。

    “她恨你不听话,她恨你害了她……你看清楚了吗?说话。”

    “……对……不……起。”话语被喉咙里的哽咽狠狠抓紧,手在发抖,整个人笼罩在一股狠厉的威迫下。

    心脏像有一只手捏着,每一次呼吸都渗着窒息的恐慌,喘不过气。

    长官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笑容里藏着无限阴险和算计:“现在,你听话么?”

    “……听……话。”声音嘶哑,带着轻颤,几乎碎裂。

    长官的面上浮出和煦迷人的微笑,伸手温柔地抚着他额上血流不止的血口,轻柔爱抚,每抚过一个地方,都会带起一阵压抑的战栗:“下次再犯,怎么办?”

    “……关禁闭。”

    长官看似满意地笑了笑,吐出的字却几乎结了冰:“下次。关十天。”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