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梢在一片黑暗中苏醒,伴随着她的醒来,周围幽幽鬼火逐个点燃,暗绿的火焰在眼底跳动。
自己不是在剑宗的来着?难道被抓了?
她一骨碌在床上坐起身,着急摩挲过被面,入手冰凉轻薄的触感,不多时,她小指碰到个冰凉的东西——在床榻的里侧找到了自己的剑。
林梢松了一口气,还好,如此看来自己是安全的。
她的手揉了揉眉头,撩起床帘探足下床,眼前那落地的层层黑纱无风自动,处处透着诡异,于是防备地抓住剑柄。
黑纱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声音…陈成清?他没死?林梢脚步一顿,隔着黑纱,虚虚的透进来那人的身量,和陈成清浑然一致。
那黑纱被吹开,果真露出熟悉的五官。
不,有一处不同,林梢的视线缓缓凝在他的手臂上,黑色缠绕的诡异花纹牢牢附在她身上,整个胳膊看上去凹凸不平。
她干笑两声,往侧边挪了两步,回答道:“也许是…大概是剑宗大师兄的名声在外,无人不晓?”
黑纱外的身影没动,也没吭声,似乎在思索,林梢看不清他的表情,话题一转道:“这里是剑宗吗?”
陈成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隔着深深的黑纱,她却能感觉到一瞬不瞬的目光。
嗯,有点渗人。
不过还好这大殿够大,林梢脚下挪了又挪,努力错开那个站着的人影。
半晌,她总是不对着人了,可陈成清的目光还是跟着她,甩都甩不掉。
林梢心里都要骂人了,偏偏黑纱帐外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干嘛?还能是死了一回变傻了?借尸还魂?
等了良久,还是林梢先败下阵来,左右他也不是想害自己,何必在这里扮演傻子。
她大步流星走出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你要是没事,我就走啦。”
她往殿门走,陈成清也跟着她往殿门走,走到门口,林梢猛然一停。
俯视下方,几个畸形扭曲的……鬼?
此言绝非讽刺,因为林梢眼睁睁看着他们滚在草丛里打闹,打掉了一只胳膊,眼球也掉了出来,然后手指掰的七零八落散在地上,压根分不清是谁的手指。
san值狂掉。
石化了一小会,那几只小鬼总算有个长眼的看见了她,高高举起别人断掉的胳膊挥了挥,很是开怀的模样。
可惜这小鬼开怀了没一会儿,后边的人就将他举着别人胳膊的那条胳膊一脚踹断。
嘶,林梢的言语实在难以形容这是什么感觉。
好扭曲,这还是人间吗?难道她已经死了!?她掉进鬼界的阎王殿了?
…说起来她还没到过鬼界,虽然鬼界每天那么多魂魄来来去去,但那些魂魄到底都不是在阎王殿的常驻人员,从人间下来,喝一碗孟婆汤,趟过忘川池水又是一世。
林梢来了兴趣,这地方确实不大,堪称寂寥,一个破烂的小桥在边缘角搭着,没有火苗没有日光,全靠簇簇幽绿的鬼火照着。
“你还要再去剑宗吗?”陈成清开口讲话了,和生前一样不卑不亢的语气。
林梢饶有兴趣地打量过一圈,收回了好奇,懒懒抬起眼皮问他道:“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死了又当如何?没死又当如何?”
陈成清的话飘飘忽忽,有点神秘莫测的意味,惹得林梢很不喜。
“死了就投胎走,没死就现在走。”她说着似想起来什么,站直身体,先道了句“冒昧”。
陈成清还不明白冒昧什么,就看林梢凑过来对着他脸“啧”了两声,使他不自在地撇过脸去。
——“冒昧问一下,你死了没有?”
表情凝固几秒,林梢抱着剑接着道:“你应该死了吧?我看着你死了的。”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借尸还魂了吗?”
如果这些问题是噎人的馒头,陈成清想他大抵是快噎死了。
原因是他从来没想过有人能问出这么清奇且冒昧而不失礼貌的问题,偏偏别人还什么都不觉。
陈成清摇头道:“我本就不是生人,本名为阎成清。”
因前端时间要求扩大鬼界地区被天道驳回,被剥去修为和阎王身份,打到修真界成了剑宗大弟子,死后捏碎了枷锁方得归位。
林梢稀奇地看他两眼,她还以为记忆中的阎王都是胖胖的圆滚滚的,生死签一扔不问世事那种。
“为什么要扩大鬼界?天道——”这东西真存在吗?
她话还没说完,阎成清封住了她的唇,噤了声。
“天道怎么会不存在?修真界谁可飞升,或两方交战的成败,都是有天道旨意的。”
林梢努努嘴,什么天道,这不就是一本书,书的旨意罢了。
修真界无人不信仰天道,她前世也是信奉天道的,毕竟在修真界天赋为上,有的人生来就天赋异禀,而有的,只配在泥潭打滚。
因着如此,无数人信仰天道。
想起自己前世潦草的死亡,林梢只觉得天道可笑,她一生都在泥潭滚,最后呢?只得到了天赋异禀之人的一剑。
忆及此,她又嗤笑一句,拍了拍这位‘愚昧’的阎王。
“好了,阎王爷,我要走了。”
下方的小鬼耳朵倒灵,一听说她要走,皆停下打闹仰头看她,好像等着送她一样。
林梢乐了,翻过栏杆往下一跃,不去看阎成清眼底的复杂。
她走到四个小鬼面前,咦,青灰惨败的小脸蛋,豆芽样的身板,仰着头目光呆滞地盯着她。
她敲了下那光溜溜的头,空洞洞回音在脑壳响了圈,小鬼却没有反应,林梢疑惑,冲那阎王殿上的人望去。
阎成清温和抬手,动了根手指,小鬼冰凉凉的手揪着林梢的衣袖晃了晃。
“跟我走。”语调一板一眼的,没有起伏平仄。
林梢低下头来看着它,它的右胳膊还掉在草丛里,空荡荡的胳膊,怎么看怎么别扭,她蹲在草丛里一阵翻找,总算找到了遗落的胳膊。
看着送到眼前的胳膊,小鬼茫然抬头,林梢对它递了递,小鬼低头再次抬头,仿佛是在确认,最终接过来自己的胳膊一拧。
林梢呼出一口气,齐整了。
小鬼带着她从桥上走过去,桥窄窄的,上面的木头像是久年失修,踩上去嘎吱作响,从桥上下来时,面前出现一副巨大的水帘,林梢正要向里面走,小鬼突然用力拽住了她的袖子。
她扭过头,小鬼跑到后边,两条腿迈起来显得十分生疏,林梢细细看了两眼,哦,不知道是哪个小鬼的腿叫它安装错了。
“走、吧。”小鬼捧着一朵开的硕大的花,只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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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没有叶,黄泉特有彼岸花。
林梢看着它撕下来自己身上一块布包住花茎,小心翼翼仰头献给她。
在它空洞麻木,深深向下凹陷的瞳孔里,林梢居然觉得这小鬼眼中有一丝希冀,所以没有犹豫便接了过来,对它点头致谢,转身走进水帘。
在她走后,小鬼脑袋一转,眼眶朝着桥边的位置,看着如鬼魅般出现的阎成清,伸出干瘦的胳膊对着水帘指了指。
“你很喜欢她?”阎成清垂眸问它。
小鬼歪着头沉思片刻后,重重点头。
“我也挺喜欢她的。”
*
林梢站在逍遥宗的山口,气不打一处来。
不应该把她送回剑宗吗?无境符纸都没了,她还怎么去剑宗?
她在原地仰望着熟悉的山门,五座山峰中,林梢根本瞧不见万鹤峰犄角旮旯的影子。
兀自看了会儿后,林梢扛起剑,折身返回。
此地距离剑宗十万八千里,呵,区区十万八千里,明天天亮前她定然能赶到。
她往山下走的另一边,江无序御剑落在万鹤峰外,风尘仆仆。
薛爻木看着突然出现的江无序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去扯无精打采的甘染,甘染被他扯的不耐烦,扬手甩开,抬头的瞬间,噌的站起来。
江无序只是喘着气平复了下,见到他二人反应便知道林梢没有回到万鹤峰,她现在还在剑宗。
老头从屋内出来还来不及问些什么,江无序已经踏上剑,马不停蹄去往剑宗方向。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江无序不禁在心中懊悔,自己的那张无境符纸不知去了哪里,不然直接开启传送阵就能抵达剑宗了。
夕阳渲染了半边天,将东西两边广阔的天画的泾渭分明,江无序忽然听到熟悉的风声,像林梢挥剑时发出的声音。
无垠的天地间,他远远追着那一点风声,见到一个人影,御剑飞的极快,从眼中划过仅剩残影。
“林梢!”
尚沉浸在速度与激情中的林梢没有回头,剑宗的界限就在不远处了,看着全面展开的结界,林梢叹口气,以后再也不说保护人的话了,真是将命都搭上了。
这辈子妖魔没杀几个,和这几个正道仙首打的不可开交。
一声划破天际的“林梢”自身后传来,好熟悉,又是哪个仇人?
认识的人都不太强,而仇人又是长老又是长辈的,林梢每天过的也很无奈啊。
江无序眼见她一头要撞进结界,忽而加快了御剑的速度,临在边缘抱住了她。
可惜,结界波动了一瞬,剑宗那边已经知道林梢到达剑宗地界了。
两个人踩着剑极速下坠,慌乱中,江无序拉住林梢的手臂,让他站在自己剑上,召过林梢的剑,伸手交给林梢。
剑是认主的,一般人也不会随意召唤的了其他剑修的剑,而江无序刚刚紧急召来了她的剑。
林梢呼吸一滞,目光移向脚下踩着的剑。
“这是什么剑?”她的声音带着抖。
江无序低头看了眼老头的剑,不知何时,这剑已经脱胎换骨,黑白两面,上有龙纹缠绕,霸气凛然,明明出幻境前还是普普通通一柄素剑的。
他思忖了两秒,想不出什么名字,便道:“无名。”
无名?很好,前世就是这柄无名,送走了林梢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