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柳怀雪带着人离去的身影,陈成清没有问出口的话,又带他梦回了当年的梦境。
梦里有一个扎着高马尾的散修,时常背着柄剑,宛如人间的侠客般,背影总淹没在无数散修的人群。
而梦里那来不及捕捉的、一闪而过的身影,莫名的,陈成清就是觉得林梢很像。
当然,记忆最深刻的还是她死之前的目光。
是他背叛了她,是他告诉了剑宗的人,林梢夺取了机缘。
千想万想,陈成清望见了前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见到了前世所见到的她。
是了,林梢的有一个剑招是他曾经见到过的,是他教的。
在这转身陌路的修真界,彼时的他只当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于是在尘世中教了些保命的手段,未成想再见之时,林梢已然不是当年模样,意气风发,身上丢弃了可怜的影子。
陈成清在前世曾一次次在秘境遇到她,看着她孤身一人穿梭在各个地方。
原来……真的是你。
陈成清手指微微动了下,握碎了什么东西,一阵风吹过,替他阖上了眼睛。
黑袍的长老眼神凝注,没有上去追赶林梢等人,反而蹲在陈无锋的尸体前,捻着血液的余温,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踏出剑宗时,林梢停下脚步,回望悬在空中的座座仙山楼阁,不能走,她不能走!
她走了,剩下在幻境的江无序怎么办?
还有陈成清,陈成清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可现在回去,她定然会被剑宗拿下,要他们偿还长老之命,擅闯宗门之罪,劫柳怀雪逃走之罚。
林梢思绪如团乱麻,丝毫找不出办法,定身在原地踯躅不前。
“你不走?”花容月急急返回拽住林梢,语气急迫。
柳怀雪一身白衣染血,除去脸上,身上各处也有严重的伤痕,在如今胶着的苦境中,并没有着急开口,仅是静静立在剑上等着林梢的回答。
几息过去,许是猜到林梢的顾虑,柳怀雪主动开口问道:“道友是担心我们殃及无辜吗?”
林梢点头,这是自然。他们要逃,定是要逃去万鹤峰去藏身的,一旦剑宗问罪,分分钟找来逍遥宗。
不过,除此之外,另有一点就是她还没有找到进入幻境的办法。
花容月闻言堪堪冷静下来,抿着煞白的唇不再开口,对啊,她现在还占着别人的身体,她只是寄居在别人身上的一抹游魂罢了,甚至还有对人添上些麻烦。
“你的身体,我知道在哪里。”柳怀雪忽然道。
花容月蓦地将视线转向他,茫然对视,自己的身体还在?在秘境二百年理应早就腐化的只剩枯骨才对,难不成还是他给自己打造了什么冰棺?
emm那更不对了,柳怀雪连自己在哪死的都不一定知道,又怎么会保存自己的尸体。
柳怀雪见她迟疑的目光,没时间解释那么多,对花容月坚定重复了遍。
这么多年,花容月的尸首他一直在尽心保养,隐匿在最安全的地方,就等着有一天爱人可能会出现。
而现在,爱人出现了,尽管是出现在他最狼狈的时刻,但是好在,他可以让花容月回到自己的身体,让花容月,不那么狼狈。
……二百年。
日日对着别人的脸洗净梳妆,花容月自己都快想不起自己原有的容貌了,乍听到某个地方还完善保存着自己的身体,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意思是她可以不用披着别人的外皮生活吗?
柳怀雪修为高,五感也高于另外两人,听到万米外众人御剑疾速前来的破空声,瞬时间沉下眸子,对林梢和花容月二人提醒有人到来。
花容月清醒了些,握住林梢的手诚挚道:“若是你还有事要做,尽管去做,我不会回到逍遥宗,带去麻烦。”
“这一趟惹出诸多事,是我对不住你。”
她既如此说,林梢并不拖泥带水,动作利落地将花容月推至柳怀雪面前,驱使着剑蹙眉返回,片刻不耽误。
花容月仰头去瞧,九霄云外,哪里还看得见她的身影?
双双对视一眼,柳怀雪携着她的手继续往前奔走。
剑宗现在确实如林梢所想,陈无锋一出事,如今所有弟子被勒令站在宗门台阶之上,而那黑衣蒙面的长老立在最高处,俨然掌门的做派。
等等,掌门的做派?
难道他是掌门?
黑压压一片人,剑宗左右弟子垂头站在中央,殿内是陈无锋的尸体,血都干涸在玉床上,置在床上的人不知生死。
大抵是死了的,林梢是亲眼看着陈成清用剑将这位长老捅了个对穿的,还不止一个对穿的洞。
陈成清的尸体被摆在殿内的地上,恰好在陈无锋的一侧,不过一个是在地上没尊严的随意一搁,一个是用上好的冰玉床盛放着尸身。
林梢用了隐身术,匿在檐顶不敢有所举动,观察着下面一众人。
这些剑宗的学生,面对昔日大师兄以及长老的死,剑宗上下几千人无一人出声,麻木聚集在台阶上听从着下一步指示。
台阶之上,也不见其他长老身影,贺忘生也未曾露面。
是了,剑宗掌门应是在闭关的。
“今大长老被陈成清重伤,在此,我已经为之惩戒,万望以后诸位弟子不要再犯此等错误。”
那黑布蒙面的长老言罢,稍稍侧身,方便大殿下方的弟子看清楚,中间有几个麻木的弟子抬头扫了一眼,而后呆滞的低头。
竟然不提柳怀雪的事情吗?林梢心下兀自疑惑,正等着瞧他下文,结果那蒙面长老却解散了一众弟子,合上大殿的门,掩得严严实实。
放一个尸体在殿内,也不怕臭掉?
她还想再离近些去看,围着大殿绕了圈,很快得到了一个坏结果——这座大殿全部被关闭,毫无窥探的方法。
正当事情一筹莫展之际,脖颈突然一击,林梢感到眼前黑去,熟悉的人影闪过。
***
江无序独坐在幻境中,抚摸着掌中的长剑,长指划过寸寸冰凉。
昨夜他回到止于体内,唯独不见林梢身影,四下探查两圈发觉她并不在逍遥宗。
她会去哪?
老头的屋子已经暗了,年纪大了睡得早,他魂魄换在小黑蛇上面也无法开口讲话,遂转过方向去薛爻木的房间。
“一整天了?林梢要是出事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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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甘染略带焦躁的声音传出来,小黑蛇停在门口。
接着薛爻木的声音也传出来,“无境符纸只有一张,你要进剑宗,除非硬闯。”
“难道硬闯修真界第一宗门找个偷渡进去的人吗?”
话音偶然落下,江无序在暗处缩了缩,凝着林梢不曾点灯的房间,原来是她自己去剑宗了。
安静后,甘染落寞的自责道:“幻境也进不去…如果当时我没有着急叫林梢出去就好了。”
……当时?小黑蛇若有所感抬头,在幻境的时候吗?
薛爻木:“忘尘幻境还有剑宗管着,我以为幻境到了时间是可以自行离去的,应当不会有问题才对。”
屋内两个人皆叹了口气,灯火明灭,小黑蛇依着月光的指引返回到林梢房中,熟练地爬进小茶杯。
树荫透过窗棱洒下一些不规则图案,交错繁杂,江无序忽而觉得有些难眠。
——林梢孤身去剑宗想办法救他去了。
这个结论他是没想过的,因为,他于她也并没有多重要,离开幻境本也不是她的错,现今却为了他闯去剑宗。
那么危险,那么无所畏,那么让他可望不可及。
忘尘老头执着一根树枝过来,挑了挑他的剑,江无序思绪回笼,缓缓提着长剑起立,银白的剑身一晃而过,映过他平静的眸。
“今天学第六招式,剑与肩齐平……”
他话语未尽,咔嚓一声闷响,忘尘手中伸出的树枝被削减去一半,留着光秃秃短短一截在手,配上老头目瞪口呆的表情,分外割裂。
江无序使出的,恰好是第六式,而这个第六式他还没教,忘尘老头好似明白了些上面,随手丢开手中余下的树枝,抬手化风,又折了支树枝在手,对江无序道:“第七式。”
逐一向下,共九九八十一式。
面对忘尘的话,江无序置之不理,任由老头举着个树枝站在原地。
他竖着两根手指向眉心一点,万般风动,他于幻境的千里外折了枝盛开的梨花枝,一枝洁白满簇,恰如长剑寒芒朵朵。
梨花瓣片片纷飞,似羽飘过。
一连九九八十一式,眼花缭绕中,江无序最后将花枝丢在忘尘怀里,“我可以走了吗?”
“你若是能在这幻境待久些,可以避过一劫。”忘尘拂了拂衣袍上沾染的花瓣道,“现在出去,你会有一难。”
“你本名应该不是叫江无序吧,你幼时改名也是为了避难,送去逍遥宗也是为了避难,避那命中一劫,为什么不再忍忍?”
"不能等。"江无序催促道,“你想食言?”
先前说好的,学会这一本剑招即放他离开幻境,现在林梢在剑宗,他不想继续待着了,一夜至黎明都在反复回忆剑法修炼。
“你会有一劫。”忘尘老头着重道。
江无序带着执拗地与老头对视,仍是催促他打开幻境。
至于老头说的话?别说有一劫,万劫不复他也不等。
见江无序仍是不愿搭理他,老头无奈打开幻境的结界。
云层乍开,江无序低头瞥了眼地上的剑,犹豫了一下,想到要去剑宗,拾起了地上的那柄长剑,终究消失在了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