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雾林试炼那天,虞州和薛临渊一起来的。
说是一起,其实进西雾林没多久两人就分开了,虞州要找的玉灵草在西雾林深处,试炼时间有限,虞州跟薛临渊说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御剑往西雾林深处跑。
薛临渊看着虞州的背影,又想起虞州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西雾林的邀请,哂笑一声。
这一轮试炼总共开七天,在第六天的时候,虞州终于找到了一株玉灵草。
玉灵草找到,虞州就准备去别的地方走走。
刚好走到这片断崖。
她拎着破尘,漫无目的地闲逛,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目光一瞥,丛林中有人影闪过。
哪怕是同门师兄弟,在秘境闯荡是也有可能为了些机缘对同伴痛下杀手。玄玉宗虽然宗规森严,可西雾林到底不比人多眼杂的宗门,要真想动手也是方便很多。
于是虞州握紧了破尘,退后一步,谨慎地看向那块丛林。
一阵窸窣声后,丛林中走出两个人。
是薛临渊和另一个青崖峰弟子。
薛临渊的神情有些不对,没了往日惯常笑嘻嘻的模样,他脸色有些白,额前浮了一层冷汗。
记忆从这里开始模糊。
画面扭曲,她看见自己走近薛临渊,似乎是在询问,而对面两人嘴巴一开一合,也在说着什么东西。
可在记忆里,她什么都听不到。
等画面再度清晰时,薛临渊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呼吸,胸前骇人大洞鲜血淋漓。
而她手中的破尘,正一滴一滴,滴落着血迹。
在附近的几个弟子闻声赶来,将虞州团团包围住,虞州握着破尘,心神不宁,少有的,惊慌失措的情绪包围了她。她大口喘息着,看着破尘上黏稠的血迹,手指一松,破尘落在了地上。
手上沾着顺着破尘淌下来的,属于薛临渊的血,她知道这是薛临渊的血,是从他胸前那个血洞里面淌出来的。
为什么会这样。
薛临渊为什么会死。
是她杀了薛临渊吗?是她用破尘突然捅死了薛临渊吗?
不、不是。
人不是她杀的。
那是谁。
那会是谁,那还能是谁?
莫名的恐惧将她包裹,她抬头,看见了人群中的凌雪回,他站在原地,看着满手是血的她。
在他旁边,站着谢婉之。
……
虞州捂着心口,大口喘息着。
眼前仿佛还是那一幕,无论睁眼闭眼都是那一幕。
躺在地上胸前血洞的薛临渊,和谢婉之站在一起的凌雪回。
过了许久,画面才渐渐散去。
她做梦了。
还是个噩梦。
昨晚回忆着回忆着就睡着了,于是回忆融进梦里,叫她想起了些往事。
虞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净,清爽。
没有一丝血迹。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才起身。
季林远还睡着,谢梦雅已经醒了,看着虞州伸手朝着季林远走去,谢梦雅顿了下,还是出言道:“我试过温度了,他没有发热,只是在睡觉而已。”
虞州闻言收回了手,道:“那就好。”
不规律的瘴气再次蔓延,谢梦雅看着靠坐在一旁的虞州,犹豫了一会,开口问道:“你昨晚做噩梦了吗?”
虞州偏头问:“我喊出来了?”
谢梦雅摇摇头,说:“你昨晚睡得好像不太安稳。”
虞州点点头,没说什么。
谢梦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季林远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就看见俩人一左一右地坐着,给他吓了一跳。
虞州挑挑眉:“醒了?最后一天了,能不能遇上破尘就看运气了。”
运气似乎不错。
天色傍晚时,瘴气已经盘踞不散。
坏消息是。
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奔腾。
虞州咬牙按了按眉心,刚要说什么,忽然一道锐利的嗡鸣传来。
树叶簌簌抖落,鸟雀长鸣不绝,就连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隐隐约约地颤抖。
是剑鸣。
而能够发出这样剑鸣的剑,便只有——
“破尘,是破尘!”季林远神色兴奋,他迈开步子便想要越过瘴气往前跑,忽然被虞州拉住了胳膊。
体内的魔血奔腾,虞州咬牙喝住季林远:“不能去。”
季林远面露不解,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一声剧烈的咆哮在耳边响起。
大地的颤动更加剧烈,只是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剑鸣。
而是。
“是妖兽潮!”虞州脸色一变,拉着两人就跑,可人哪能赶得上妖兽奔腾的速度,跑出去没几步,虞州用力扯住谢梦雅的胳膊,将人拽在地上。
一只蛊雕贴着谢梦雅飞了过去,利爪离她的脊背只有毫厘之距。
“剑鸣引发了妖兽暴动,破尘过不去了,”虞州当机立断,“你们现在就回去!”
话音刚落,一根藤蔓忽然刺破瘴气,朝着季林远直冲而去。
眼看就要捆住季林远的脖子,虞州抬手挥剑,斩断藤蔓。
断掉的藤蔓在空中剧烈扭动,倒刺狠狠从虞州后背一直劈到手臂。
霎那间,浓郁的血腥气传来。
虞州脸色大变。
季林远掏出剩下的药膏,下意识就想抬手想要抓过虞州的手臂帮她涂药,却被她猛然挥开。
“别碰我!”
她大吼。
血液通过伤口往外奔涌,虞州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与两人拉开距离,她呼吸急促,咬牙道:
“你们先走。”
“可你的伤……”
“我自己有数,”虞州看着自己滴血的手臂,语气不由急了起来,“我说,让你现在就回去!”
魔血会灼伤人类皮肤,留下不可逆的疤痕。
虞州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因为破尘正在奔腾,她不能冒一点险。
被剑鸣惊动的妖兽太多,眼见情况危急,谢梦雅掏出传送符:“我回去就去走月峰找朔白仙尊,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躲。”
“不用找他!”虞州下意识喊道,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她眼疾手快地杀死一只小型妖兽,短促地抽了口气,道,“他不一定从仙盟回来了,走月峰有他布下的禁制,你贸然闯进可能会受伤。”
“找你师父,或者找掌门,等……等确定凌雪回回来了,你再去找他。”
凌雪回现在不能来。
绝对不能。
血腥味愈发浓重,血液已经顺着虞州手臂滴下,她把剑换在了左手,生怕挥剑时血液会不受控制地落在二人身上。
眼见季林远还在犹豫,虞州再顾不得别的,她给谢梦雅使了个眼色,而后一脚把季林远往谢梦雅的方向踹去。
传送符捏破,两人终于消失在原地。
虞州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耳畔再度传来妖兽的咆哮。
后背的伤口不浅,血一直在往外淌,她能感觉自己皮肤下的血管正在跳动、发热,面前是一众发狂的妖兽。
她此刻修为不过筑基初期,要想活下去……
虞州咬了咬牙,眼见锋利的獠牙朝着她袭来,她双目一闭,手掌一翻,刹那间,巨大的力量将一众妖兽掀翻,挥舞的藤蔓也被齐齐斩断。
魔气萦绕。
虞州缓缓吐出口气,提上剑就跑。
一直跑到了一条小溪旁,她果断跳进去,冰凉的流水被后背伤口染红,血丝顺着水流往下冲,过了好一会,直到虞州估摸着自己再泡下去可能真会失血过多昏过去,她才从溪水里狼狈地爬出来。
流水并不能完全冲刷掉身上的魔气,但至少聊胜于无。虞州简单捆了一下后背的伤口,靠在岸边休息。
这辈子打从能修炼的年纪起,虞州修的大多就是魔道。
她不是没想过当今世道严峻,魔修人人喊打,可奈何灵安城灵气稀薄,就算她再怎么天赋异禀,在这种地方也修不出什么花来。
倒是修魔道,其一不需要借什么外力,其二她上辈子修过,其三她本身就是个魔。
轻车熟路的多,也方便的多。
至于在灵安城借灵气涨的那点修为,还不如来玄玉宗这一个多月涨得多。
但到底跟修了多年的魔道比不了。
因此方才那样危机的情况,也唯有动用魔气才能给自己换条生路。
而代价……
虞州叹了口气。
也不知那片林子里的魔气多久才能散去。如果散不去,那她就得再冒险靠近一次破尘,借用破尘的剑鸣引发妖兽暴动,通过发狂的妖兽群来掩盖住那片林子里的魔气。
在此之前,她得把身上的伤处理了。
至少在凌雪回来之前,不能再流一滴血。
凌雪回啊,慢点来吧。
仙盟事物繁多,能不能多绊住一会你的脚步。
*
凌雪回知道虞州一定不会听话。
上次是木偶,这次会是什么?
凌雪回不知道。
但他知道,虞州一定会想尽办法地来西雾林。
可仙盟那边不安分,他没办法时时刻刻看着虞州,于是他布了禁制,还不放心,又找了宫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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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试炼结束的最后一天,凌雪回终于得以从仙盟脱身,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走月峰,禁制刚刚解除,就看见坐在桌前喝茶的宫鹤声。
只有他一人。
说不清什么心理。
一路的着急和担忧在此刻看见尘埃落定的结果时竟然诡异地通通消失,只留下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她是真的执意要去。
既如此,便让她多待一会好了。
不差这一时半刻。
凌雪回叹了口气,问:“人怎么走的。”
宫鹤声指指桌上的砚台,语带控诉:“不是我说你,凌雪回,你这小徒弟下手也忒狠,我跟她聊了没两句她就说她累了要回屋睡觉。我寻思着睡觉好啊,睡着了什么都不会发生,结果你猜怎么着?”
凌雪回没接茬,淡淡地看着他。
宫鹤声喝了口茶,一手抓过一旁的砚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结果你这小徒弟拿着这块砚台就往我脑袋上招呼,给我脑袋开了个瓢!”
当时的疼痛仿佛也跟着重现,宫鹤声龇牙咧嘴地说:“你知道她下手多狠吗?这力度这角度,她人都快飞起来砸我了,要不是兄弟有点修为傍身,只怕你现在看到的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凌雪回看着砚台上的血迹,说:“走的时候记得把砚台带走。”
宫鹤声:“让受害者带走凶器?”
凌雪回:“沾了你的血,不能用了。”
宫鹤声:……
他心底暗骂,这个冷血无情的。
不过这事他的确理亏,毕竟凌雪回当时让他过来看人时宫鹤声压根还没放在心上,心想刚修炼一个来月的小姑娘有什么要盯着的必要。
……是他太过疏忽。
可凌雪回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凌雪回回屋收拾了一些丹药,还没出来,小院门突然吱嘎一声。
谢梦雅推开了门,有些诧异地看着宫鹤声:“参见仙尊,朔白仙尊他……还没回来吗?”
“刚回来,”宫鹤声扯着嗓子喊,“朔白、凌雪回——有人找——”
“何事?”
凌雪回推门出来,看见谢梦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谢梦雅有些焦急:“仙尊,是虞州拜托我来……”
还没说完就被凌雪回打断,他语气有些冷肃,目光审视般上下扫过谢梦雅:“她怎么了?”
“虞州的传送符丢在西雾林中了,她让我回来后找您去把她从西雾林里带出来……”
谢梦雅快速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而后道:
“我们昨日下午便回来了,我当时来走月峰没找见您,这位仙尊让我……让我今日再来找您。”
“我作证,”宫鹤声懒洋洋地道,“她昨天的确来了一趟。”
凌雪回侧目看了一眼宫鹤声,没说什么,转头对谢梦雅道:“我知晓了。”
他没有留人的意思,谢梦雅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于是不顾脑海中声音再三怂恿,她在原地杵了会,还是下山了。
宫鹤声眯着眼看着凌雪回,歪歪脑袋道:“怎么,要跟我算账啊?”
凌雪回说:“昨日的事,为何不跟我说。”
宫鹤声耸耸肩:“我以为你猜的到呢,毕竟你小徒弟打破禁制跑去西雾林这件事,你看起来并不太意外。”
凌雪回皱眉:“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说的是你小徒弟有事为何不第一时间告诉你,”宫鹤声站起身,抱臂看着凌雪回,“可你当时找我来做监守,并没说还要做保镖。”
“凌雪回,”宫鹤声少见地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他看着凌雪回,开口:“这么多年里,你瞒了我许多事。”
“你在找什么,你在追什么,你耗了大半修为在练什么邪术,”他顿了顿,抬眼,“我通通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苓不知道,我们相信天底下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你要干什么。”
默了默,他哂笑一声:“但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凌雪回没回答,半晌,他吐出一句:“我并不是在做正确的事。”
宫鹤声也没打算三两句话就让凌雪回和盘托出,凌雪回能说这么一句话已经是在他意料之外了。
凌雪回转身准备下山,宫鹤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知道当时在灵安,我是想收下虞州做徒弟的吧。”
“凌雪回,我就问你一件事。”
“如果我真的先一步把虞州带到了飞星宗,日后你去飞星宗找我时见到虞州的话。”
“在你看到虞州的那一刻——”
“你会不会跟我,把她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