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州醒来时,飞舟已经在永卢村边停稳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迎面撞上褚盈。
褚盈笑盈盈地捏了捏她脸颊,温声道:“来,先扎头发,朔白仙尊已经熬好粥了,周无默在确认任务。”
虞州“哦”了一声,下意识要去看凌雪回。
动作落在褚盈眼里,她歪歪脑袋,看着虞州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说:“我帮你扎头发?”
虞州:?
虞州:好耶!
她乐呵呵地跟褚盈进里屋了。
今日去永卢村捉妖,根据玄玉宗的任务卷宗来看,这只妖应当不算难捉,她和周无默两人也应付的来。听说永卢村边有些集市,到时候他们去捉妖,虞州和朔白仙尊也可以去集市转转……
褚盈想,虞州不需要用剑,可以梳点漂亮繁复的发型。
一刻钟后,褚盈把铜镜放在虞州脸侧,说:“瞧瞧如何?”
虞州眼睛一亮:“好看!”
粥已经熬好有一段时间了。
凌雪回走到虞州房门前,刚想敲门,指骨还没叩在门上,隔壁的房门便被打开。
虞州穿着一身琉璃蓝色的裙子,腰间坠着的宝石一步一晃,映出来的光照进他眼里。
裙子不是他给她做的那条蓝裙子。
“师姐手艺真好,”虞州抱着褚盈的胳膊晃,脸颊贴在她肩膀旁蹭着,“梳的辫子真好看。”
褚盈温柔地帮她抚平被蹭乱的碎发,语气柔和:“你喜欢日日给你梳,反正去万仞山的路还长。”
虞州喜笑颜开:“好耶好耶,那……”
“吃饭了。”
凌雪回突然开口。
虞州这才注意到他站在隔壁门口,脸上笑容迅速收敛,抱着褚盈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她唇角上扬的弧度消失,只低低说了句:“哦,好。”
凌雪回说完便进厨房盛粥,碗端上桌时,他看着和褚盈贴得格外近的虞州。
放下碗,侧目对周无默道:“粥在锅里,自己盛。”
“谢朔白仙尊,”周无默站起身,碰了碰褚盈的肩膀,说,“我给你一并盛了。”
和凌雪回在一桌吃饭,褚盈和周无默到底是有些放不开,凌雪回本就话少,于是说话的便只剩下虞州。
她也主要跟褚盈说。
说些永卢村的风俗啦,说些任务啦,说些路上要干什么啦。
翻过来调过去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话,褚盈听得倒也津津有味,有时回上两句,两人便能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很久。
凌雪回静静地看着。
从前也经常如此。
虞州的朋友很多,和谁都能说得上话,天南地北什么话题都能聊。
她会带她的朋友回走月峰,那时无境会做好一桌菜招待大家,几人围坐在桌前吃饭聊天。
虞州总是中心。
她主导气氛,她引领话题,她带着大家碰杯,她给朋友夹菜。
无境有时会参与进话题中,将话头带给他,问他“雪回之前不是也有过?”或者“上次不就是州州和雪回一起去的嘛。”
碰到虞州说到兴奋时,她就会说“对,上次我和凌雪回一起去的,我们俩……”
她说“我们俩”的时候,凌雪回会短暂地觉得自己和虞州离得近了。
可她会和很多人变成“我们俩”,更多的时候可能是和薛临渊,又或是其他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而他自己嘴也实在太笨,不会说话,如果虞州没有接话,哪怕无境这么说了,他也只是“嗯”一声,或者寥寥说几句。
人少还好,只有他和无境虞州在的话,他可以给虞州夹菜,可以给虞州倒茶,可以问虞州要不要再盛一碗饭,也可以和虞州在桌子上用筷子过招。
可人一旦多起来了,虞州就不会坐在他身边,她身边的座位从来不会是空的。于是无论是夹菜倒茶还是盛饭,就都轮不到他。
像现在。
褚盈看着虞州的空碗问:“还要吗?我再给你盛一碗?”
虞州想了想说:“半碗吧,一碗喝不了。”
褚盈点点头,正要去拿虞州的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斜插进来。
先一步拿起了虞州那只碗。
褚盈抬头,看见凌雪回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端着虞州的碗,语气没什么情绪:
“我盛。”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古怪,还没等褚盈细究,虞州扬起脸,对凌雪回说:“盛半碗就行,多了喝不了。”
凌雪回点点头,说:“好。”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只是临走之前,褚盈觉得他的视线似乎轻轻往她自己那只空碗看了一眼。
是……要她吃完了立刻去刷碗的意思吗?
褚盈和周无默对视一眼,不敢说也不敢问,双双起身,去厨房刷碗去了。
盛粥总比刷碗快。
褚盈和周无默还在厨房,凌雪回就已经回来了。
手里的粥快有一整碗了。
虞州瞥了一眼,说:“怎么盛这么多。”
凌雪回放好勺子,问:“喝不了么?”
“不是,”虞州摇摇头,她饭量不算小,两碗粥而已,根本不会喝不下,只是——
“今天不是去永卢村吗?我记得永卢村边上有集市,我想去集市买些东西吃。”
永卢村的任务应该不算难,周无默和褚盈大概率也不会要她出手。不出手不消耗体力,两碗粥完完全全能顶饱到中午。
到时候去集市可就吃不下什么了。
凌雪回说:“喝多少算多少。”
虞州皱起眉。
他今天做的鸡丝粥,很好吃,不然她也不会想要再吃第二碗。刚才直说要半碗的意思就是怕盛多在她碗里她会忍不住都喝掉。
虞州说:“不行,我忍不住。”
她语气苦恼,真心实意地在为面前这半碗粥犯愁。
凌雪回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忽然感觉心脏有个地方软下去一块。
于是他也不由得在想,多盛的小半碗怎么办。
再倒回锅里?
反正剩下的粥也都是倒掉,走月峰的食物日日都是新的,除了腌菜之类,很少会留到下一顿。
他这么想,也伸手就要去拿虞州的碗。
只是虞州动作比他快上一步。
只见她端起碗,动作自如地往他碗里倒了小半碗。
凌雪回的手在空中顿住。
虞州想的很简单,去厨房倒还要多跑一趟,反正凌雪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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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碗也不用了,倒他碗里就是,多方便。
倒完,她就拿起勺子,继续吃。
凌雪回收回了手,指尖摩挲着碗壁。
他看着虞州,过了一会,轻声问:“你昨晚和褚盈睡的?”
“没有啊,”虞州说,“我自己睡的。”
视线移到虞州的发辫上。
凌雪回说:“是褚盈给你扎的头发。”
“那不然呢,”虞州头也不抬,“总不能是周师兄。”
凌雪回:“……你想让周无默给你梳头?”
当啷——
勺子撂在碗里,虞州不可思议地看向凌雪回:“你说什么,我干嘛要让他给我梳头,他又不会。”
凌雪回想问,如果他会呢?他会的话,你会想让他来吗?
但他知道,如果他问出这句话,虞州肯定会生气。
好不容易才不生气了。
抬手摸了摸褚盈给她编的辫子,指尖还没停留多久,就被虞州一手拍开。
她嘟嘟哝哝:“别揉……等下揉乱了。”
凌雪回说:“揉乱了我再给你编。”
“不要。”虞州干脆拒绝。
手指收回来。
可视线并没有。
凌雪回的眼睛仍然在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虞州的头发。
褚盈编头发的习惯和他很不同,哪怕是相似的样式,发辫的排布也不一样。
譬如他给虞州编辫子时,第一缕发辫会向外绕;而褚盈是向里收。
又譬如,因为虞州先前把右侧的头发剪短了,于是他给虞州编头发时,总会下意识地微微从右往左;而褚盈则是直着下来。
……越看越不顺眼。
虞州喜欢繁复的样式,每每编完头发,他都会用各色发饰将虞州脑袋点缀得多姿多彩,就算是单单一条辫子,他要么把辫子坠满花朵,要么就在发带上下功夫。
而褚盈并没有用发饰,此刻一脑袋素素的黑发……
掌心一翻,一个首饰盒躺在手中。
凌雪回轻声问:“褚盈没给你戴首饰?”
虞州摇摇头。
褚盈平日里本身也很少戴首饰,此刻出远门估计更不会装这个。而她自己也不会梳头,前天收拾行李时就也没想着装。
凌雪回把首饰盒往前推了推,说:“挑挑。”
虞州眼前一亮:“你还给我带首饰啦?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凌雪回默了默:“那日给你收拾行李后收拾的。”
他怕虞州又想起来他不请自来,要跟他生气。
但虞州没有。
她打开首饰盒,挑了黄蓝二色的首饰,拣出来,放在桌上,语气自然道:“这些。”
是要他戴的意思。
凌雪回唇角挑起了一个极不易察觉的弧度,而后拿起首饰,一点一点,细细插入虞州发间。
虞州就低头喝粥。
最后一点粥喝完了,她把碗一推,也不管身后凌雪回是不是没弄完……她不需要管这个,反正每次凌雪回总会在她吃完饭之前弄好。
手腕从她身后伸来,端走完。
虞州余光一晃,忽然一愣。
怎么是两只空碗。
她倒给凌雪回的那半碗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