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回的飞舟又快又稳,一天堪堪过半,便已到了云城。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过十日,便能抵达万仞山。
周无默趴在栏杆边上感叹:“真快啊。”
虞州垂眸,看着云城建筑。
云城是玄玉宗离玄玉宗最近的一座大城,比起临安来要繁华不少,只是在这个距离之下,不管临安还是云城,瞧起来都差不多。
都是小小一个。
眼睛一眨便错过了许多街巷,几息之后便能飞过大半个城。
周无默说:“要不是有朔白仙尊的飞舟,只怕我们得风餐露宿一两个月才能摸爬滚打地到万仞山,要是走错了路,好几个月也是有可能的,哎——”
他拖着长腔,给褚盈使眼色,褚盈抿抿唇,也跟着附和:“真是……多亏了朔白仙尊的飞舟……”
两人的视线落在虞州身上。
虞州半点不上套,撇撇嘴,说:“我也有飞舟。”
周无默:……
褚盈:……
忘了还是个小富二代了。
递的台阶虞州一个不接,周无默也没办法,他闭上眼睛祈求时光倒流回到最开始问虞州要不要去万仞山的那个课后,忽然听到虞州问了一句:
“凌雪回呢?”
周无默猛地睁开眼睛,回过头。
飞舟甲板空空如也。
“或许是回房间了?”
他猜测。
话音刚落,一道轻微地开门声响起,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只见凌雪回手里端了两盘菜,往桌前走去。
咔哒。
瓷盘轻轻磕在桌上,凌雪回说:“去洗手,吃饭。”
周无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身边的虞州卷了卷袖子。
她今天穿的是凌雪回给她做的一条裙子,样式靓丽,袖口宽大,挽了两下就掉下来了。
凌雪回放下菜,走过来。
轻轻拉过虞州的手腕,而后一点点挽起她的衣袖,一截莹润的小臂露出后,他虚虚抓了一下,手中立刻多了一枚宝石袖袢。
袖袢稳稳夹住弯起的宽袖,他垂眸,轻声说:“另一边。”
虞州把手腕搁在他手心。
待到两只袖子都卷起后,凌雪回顺手抚平虞州方才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鬓发,而后说:“去吧。”
周无默:!!!
什么时候和好的?刚才不是还吵得很凶吗?
还没等他进一步探究,就见虞州走了两步后又转过头,先是看向褚盈,而后视线落在他身上。
她脆生生开口:“吃饭了,你们不洗手吗?”
周无默还没搭腔,抬眼,先撞上凌雪回沉沉的目光。
周无默:……
哈哈,还没和好啊。
他“哎”了一声,说:“去,这就去。”
褚盈已经跟着虞州离开了,周无默硬着头皮跟凌雪回行礼:“朔白仙尊,弟子先行告退。”
虞州其实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她也知道,比起凌雪回用禁制把她关在走月峰让她哪都去不了,此刻能让她去万仞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凌雪回炒了四个菜,虞州洗完手,他米饭也盛好了。
褚盈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色,问:“朔白仙尊是从玄玉宗带来的饭菜么,这是……用了什么术法,看着跟刚做出来似的。”
凌雪回说:“是刚做的。”
褚盈正要坐下的动作顿时僵住,她和周无默对视一眼,两人霎时都拘束起来。
朔白仙尊做的饭。
他们……不敢吃啊。
手也洗了,人也到了餐桌前,俩人看着满桌菜色,面面相觑。
周无默干笑两声:“我与褚盈也已辟谷……倒是……”
凌雪回沉默地放好四双筷子,说:“一起吃吧。米饭在锅里。”
提起来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等两人盛饭回来,凌雪回已经剥了好几只虾放在虞州碗里了。
虞州捏着筷子等人,见人来了,才夹起虾肉吃掉。
她问:“夜里飞舟还走吗?”
凌雪回边剥边说:“走。”
虞州问:“到万仞山之前要停吗?”
凌雪回把虾放在虞州碗里,说:“明日在永卢村边停一次。”
褚盈和周无默这次在下山之前在宗门内接了几个顺路的任务,永卢村便是一个。
永卢村临海,前些日子说村子里会有食人的妖物,希望玄玉宗能够帮忙降服。
海边的妖,会是什么呢?
虞州有些好奇。
视线落在碗里的虾上。
凌雪回不疾不徐地给她剥了好几只,她抬眼一看,褚盈和周无默那边倒是没什么虾壳,于是她开口:“不要了。”
“最后一只。”
又是这样的说辞,虞州眉毛一耷,说:“你老这么说,然后又来一只,又说是最后一只,一只又一只,没完了。”
凌雪回抿抿唇,他想解释安抚,可嘴笨,于是也只开口说:“这次真的是最后一只。”
虞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句:“信你一次。”
说完,吃掉那块虾肉,而后眼睛紧紧盯着凌雪回的手。
她的视线直白到炽热,凌雪回感觉这道炽热从他的指尖一直烧到心脏。
他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虞州开口。
她语气有些欣喜:“唔,这次没骗我。”
说完,她把碗往凌雪回那边一推,说:“我吃完了。”
言下之意是,你去刷碗吧。
周无默和褚盈听出来了,两人吃了朔白仙尊的饭,总不能真胆大包天到让朔白仙尊刷碗。
蹭地一下起身,褚盈拿过虞州的碗,周无默端起盘子,两人齐刷刷道:“我刷吧。”
一道风卷去了厨房,于是小桌边又只剩下两人。
沉默。
行进的飞舟穿进云层又跃出,于是凌雪回的脸也变得忽而朦胧忽而清晰,像那些虞州记不真切的梦境,虚幻连成一片,零碎的画面拼接着划过,到最后只剩一片空茫。
又一朵云。
虞州不喜欢这样的虚幻缥缈,扭开了脸,然而脖颈不过刚刚转动,一道声音就落入她耳中:
“还在生气么?”
其实不气了。
早就不气了。
但凌雪回这么问,那她就一定要说:
“气,”而且是——
“很生气。”
她强调。
意料之中的答案。
心脏被轻轻往下扯了扯,凌雪回默了默,而后忽然问道:“飞舟乘得还舒服吗?”
虞州:“你问这个干什么?”
凌雪回没回答,而是又问:“哪里不舒服?”
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虞州心里发闷,她脱口而出:“哪里都不舒服。”
她不爽,于是也想要凌雪回也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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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清是要他比自己更难过些,还是想要他共享她此刻的郁气。
可凌雪回没有不爽。
没情绪似的,温和开口:“那你告诉我,是哪一点——”
“你问这个干什么,”虞州耐心彻底耗尽,她看着凌雪回倏而清晰的面孔,张口就要骂,却忽地听见一句:
“太快太慢,太冷太热,你都可以和我说。”
“风景不好看,又或者不喜欢这条路,我也可以换。”
“你——”怨怼的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随着最后一点云朵飘到舟尾,凌雪回的眼睛清晰到明亮。
虞州错开视线,声音低了些:“……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去,”他开口,语气很平静,“但我也说过,我不可能让你独自一人去如此危险之地。”
“既然如此,”他顿了顿,而后道,“如果我可以让你在路上过得舒心一些,会开心一点吗?”
他说的直白。
凌雪回很少会说这样直白的话,很少会这样直白地问她的心。
以至于虞州一时间愣住了。
而凌雪回却以为她仍旧不乐意,想了想,又继续道:
“路途遥远,要走很久,飞舟可以走得快些,让你少些无聊日子。”
“风餐露宿的食物不好吃也不新鲜,飞舟里有厨房,你可以吃上热气的食物。”
“赶路辛苦劳累,你带的衣裳或许不便穿,飞舟平稳安宁,你可以穿你喜欢的衣裙。”
“还有什么你想要的,你与我说,我会办到。”
他说。
虞州没说话。
半晌,她闷闷道:“现在一时间想不起来。”
凌雪回说:“那你想到了再与我说。”
他看着虞州,她瞧起来似乎仍旧兴致不高,凌雪回不确定刚才他的话她有没有听进去,他想要重复刚才的问题,问她会不会开心些,可看着虞州的垂着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成:
“还在生气么?”
不会更高兴,那至少不要生气了。
虞州没说话。
凌雪回皱起眉。
她还在生气么?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更开心些?
他试探性开口,“那我——”
“你好烦啊。”
虞州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通常面对凌雪回时,她总是能够很坦然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比如:
“凌雪回,我要气死了。”
“凌雪回,我生气了。”
“凌雪回,我现在很生气。”
生气,很生气,很生凌雪回的气。
这样的话总是很容易说出口,不过唇齿碰一碰,她就可以对着凌雪回恼怒地骂出一句。
但此刻,她却极为少见地说不出口。
那句话就堵在喉咙里,任凭她怎么张嘴也不肯跑出来。
可要说不生气,虞州更不愿讲。她不愿在凌雪回面前低一头,她不愿在面对凌雪回的时候,亲口说出那句:“我现在不生气了。”
偏偏凌雪回还是个死心眼地,见她不说他还问,誓要从她嘴里问出个水落石出来。
不生气的话不愿说,生气的话又说不出口,凌雪回还几次三番地不停问。
日光穿过云层,把脸颊照得不自觉地发胀发烫,她鼓着腮,带着几分薄薄的恼意:
“都没再说生气了,你还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