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爷我才不是狗! > 44. 前路
    腊月廿二,霜色铺满了京城的街巷。

    宋新好出门时天还没大亮,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薄雾,又很快散开,她拢了拢斗篷,踩着冻硬的泥土往钟府走。

    尹婆婆已经认得她了,笑着把她往里引。

    钟统站在廊下,捧着一只手炉,正仰头看檐角的冰凌,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目光在宋新好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不咸不淡:“不年不节,跑来做什么?”

    宋新好站在石阶下,行了一礼,直起身来。

    “您上次问我的问题,我想清楚了。”

    钟统“哦”了一声,往屋里走,又转头看了宋新好一眼,示意她跟上去。

    屋里烧着炭盆,春日般的暖意扑面而来。

    钟统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示意她也坐。

    宋新好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深呼了一口气才道,

    “今年冬日宴,我不想入仕。”

    钟统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宋新好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要放弃仕途,只是不想为了做官而做官。我想跟着您再潜心学习两年,去做那些只有‘宋新好’才能做的事。

    不是成为陆丹娘第二,也不是成为谁的影子。我想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她说了一长串,不知是被屋里的暖气烘得,还是羞得,脸颊红成了云霞。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发出“噼啪”的轻响。

    钟统没有立刻答话。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师。”

    宋新好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豆青色官袍的身影站在门外。

    是沈知节。

    宋新好能认识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人,还是因为陆祺。

    陆祺这些日子常常代替不能露面的郁离跑来跑去,充当周,赵,张三家的中间人,支使他做事的,就是这位沈御史。

    据陆祺所说,沈大人深藏不露,常年面无表情。

    “沈大人。”宋新好起身行了一礼。

    沈知节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走进屋来,先向钟统行了礼,然后自觉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竟是字面意义上的面无表情。

    钟统看了她一眼:“今日不用点卯?”

    “告了假。”

    沈知节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来看您。”

    钟统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显然还没有原谅这个中秋都没来看望自己的弟子。

    “你方才说的话,”沈知节忽然开口,却是转向宋新好,“我听见了。”

    “不做官,也很好。”

    她说。

    “变革的阻力来自四面八方,此时踏进来,犹如身陷泥潭。”

    宋新好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钟统。

    钟统却只是低头品茶,假装没听到她们在议论什么。

    沈知节点到为止,最后只提醒了她一句。

    “如今朝堂上,郁胥正联合支持郁山明的人攻讦陆家私藏郁离这个‘妖人’,你这些日子出门,也要多加小心。”

    宋新好垂下眼,起身又朝她行了一礼:

    “多谢沈大人提点。”

    钟统等两人的话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说,想继续跟着我学习?”

    宋新好:“是。”

    “既然想好了,明年开春,你过来吧。”

    从钟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霜色渐褪,街巷里的行人多了起来。

    宋新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掌心触到的是微微发烫的皮肤。

    在师长面前说那些豪言壮语,实在有些大言不惭,什么“只有宋新好能做的事”、什么“找到自己的路”……

    但想起那句关于春天的约定,她心底里又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甜意,连脚下的路,都变得轻飘飘,软绵绵,像是昨日和某人一起吃的泡泡油糕。

    宋新好把脸埋进围领里,快步往巷口走去。

    茶已经凉了。

    钟统端着茶盏,手指摩挲着杯沿。

    “这丫头。”她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有点埋怨,更多的却是欣慰,“这么久没来,整个人倒是松快了不少。”

    沈知节腰背挺得笔直,依旧气定神闲:

    “是么?我与她相处不多,没什么感触。”

    “你与她相处不多,是因为你见人就躲。”

    钟统放下茶盏,没好气地说她。

    这几个学生里,就数沈知节“最忙”,一年也见不到几回,还偏偏要避着过年过节的时候,就是怕见到师姐师妹,就连今日,也是避开了小年,却不想撞上了宋新好。

    沈知节无言以对,她确实不喜欢与人交际。

    “她看着和你像,却是跟你不一样的性子,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你师公前些日子去聚文斋淘书,还撞见她了。”

    “当时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是个高挑俊朗的男孩,穿墨蓝袍子,姓陆,叫什么来着——”

    “陆祺。”沈知节接话。

    她难得能接上这么一句。

    钟统眉梢微微动了动:“你认识?”

    “算是相熟。”

    沈知节公事公办道:

    “我与他见过几次面,通过几回信。”

    钟统“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坐正了些,若是其他几个学生见到她这样,都能看出她是对这事情感兴趣,一定会多说几句。

    但沈知节依旧只是板着脸看着她。

    “……陆祺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知节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时间长到钟统都要以为她会像宋新好那样说一通长篇大论。

    “他武功不错。”

    钟统等了片刻,见她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只好追问:“就这些?”

    沈知节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补了一句:

    “出手很快。”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稀少。

    沈知节刚与陆祺碰完面,将周家递出来的那几页东西收进袖中,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沈知节本来就不爱说话,陆祺大约是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快要走出巷口时,前面忽然冒出几个人影,有的手里提着木棍,有的腰间别着短刀,齐刷刷地堵住前路。

    为首的人咧了咧嘴。

    “两位,借个道。”

    话是这么说,人却一动不动。

    沈知节停住脚步,这几人穿的是寻常百姓的短褐,但气势汹汹,显然不是街头混混,她正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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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脱身。

    陆祺已经动手了。

    沈知节甚至没看到细节,只听“咔嚓”一声,对面头领手里的木棍已经断成两截,整个人弯着腰往后退了三步,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惊恐。

    “你——”

    话没说完,陆祺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人“扑通”跪倒在地。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起上”,几个人一齐朝陆祺扑过来。

    沈知节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腰间防身的短刃。

    但她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陆祺的动作很快,最简单的拳、肘、踢,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打在肉上,发出闷响。

    一个瘦高个冲上来,他一拳砸在对方小腹上,那人立刻弯成了虾米;另一个举刀要砍,他一掌劈在腕上,刀“哐当”落地;最后一个想跑,被他一把揪住后领,后脑勺往墙上一磕,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抱着肚子打滚,有的捂着脸哼哼唧唧。

    陆祺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看向沈知节。

    “沈大人,你先出去报官。”

    沈知节看着他,声音少见地多了些游移不定,

    “那你呢?”

    陆祺低头看了一眼,

    “我看着他们,一会儿再出去。到时候就说是我一个人撞上的。”

    沈知节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混混毫无疑问是郁家纠集起来的,看陆祺的反应,可能已经不止一次遇见这事。

    郁家现在正如疯狗一般追着陆家咬——也正是因此,他们完全没有留意到其他。

    而自己身为监察御史,若是被郁家发现和陆祺有联系,少不得生事。

    她看了陆祺一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你不怕?”

    “怕什么?”

    陆祺咧嘴笑了一下,声音里带几分张扬,

    “几个小混混罢了,还不够小爷热身的。”

    ……

    沈知节想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也挺聪明的。”

    钟统已经彻底对这个只有在弹劾官员时才有雄辩之才的学生失望透顶了。

    “行了行了。”

    钟统冲她摆手,去拿手边的书,开始撵人:

    “你既告了假,就回去歇着吧,别在我这儿杵着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沈知节站起身,端端正正朝她行了一礼,也没说什么客气话,转身往外走。

    直到屋里再次安静下来,钟统才长呼一口气。

    沈知节说得不错,如今的朝堂,说是一团乱麻也不为过:

    太后自觉心力衰退,却不肯也不愿放权;皇帝更是难堪重用,说到底总占着那个位子;宗室里净是些酒囊饭袋,说出去都叫人难堪。

    革新派不仅要经受保守派的外部打压,内部也产生了分化;保守派原本就是一团散沙,因私利而聚聚散散。

    宋新好没有好家世,能为她做官提供助力,今冬若真进官场,顶多也就是谋个翰林的差事,侍奉笔墨,拟写诏书。

    这不会是她想要的。

    宋新好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钟统垂下眼眸,那孩子应该是想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