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爷我才不是狗! > 28. 往事
    周掌柜抬起头看向罗香,

    “罗师傅,你在这儿犹豫什么?这图样不是新鲜多了?”

    罗香把画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眉眼间的笑意慢慢漾开。

    她看看谢妙意,又在女儿脸上看到那副鲜少外露的得意之色,顿时明白了大半。

    “是不错。”罗香语气温和,“布局疏密有致,配色也雅致。”

    谢妙意的眼圈红了。

    周掌柜已经开始盘算上了:

    “这海棠现在做下来,春日正好推。说不定能在这带起一阵新风潮!这样吧,姑娘,这图,你开个价。”

    “开价?!”

    “对,我诚心想要。若你愿意,往后有新的花样子,也可以送到我这里来,价钱好商量。”

    谢妙意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宋新好,宋新好正看着她,眼中含笑,嘴唇翕动着像是说了什么。

    谢妙意看懂了。

    于是谢妙意伸出一根手指,底气不足地报了个数。

    周掌柜眉毛都没动一下,转身就去柜上取银子,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怕她反悔。

    谢妙意捧着那一小块碎银,整个人像踩在棉絮上。她出身商贾之家,总不至于没见过这些钱,可……

    “呀,妙意真厉害。”

    谢妙意本来很感动,却又被宋新好这平静又夸张的语气逗笑。

    “别打趣我了!”

    谢妙意坚持说这钱有宋新好的一份功劳,要拿钱请她吃饭。

    宋新好也很乐意,只是得先帮罗香收拾好案上的纸笔,忽然发觉店里不知何时安静了许多。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一身靛蓝色官袍,腰束银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气度沉稳,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

    是陆女官。

    ……

    陆祺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宋新好。

    他跟在陆丹娘身后,穿着那件墨蓝色的圆领袍,头发用玄色发带束得高高的,腰背挺直,面上依旧是那副低眉垂眼的病恹恹模样。

    郁离昨日跟他说过,自己的病情用不着继续恶化,甚至可以没事出门转两圈。

    “为什么?你不骗郁山明了?”

    “钱还没到位,郁山明那边有别的动向,他答应给我的钱还没给完,你若恶化得太快,反而让郁山明称心如意。”

    陆祺听懂了,无非是说要拿着他的“病况”来钓郁山明。

    他没好气地呛了声,

    “你不是来报仇的吗”。

    “仇当然要报,钱也不能少拿。”

    郁离露出了他惯常的微笑。

    陆祺无话可说。

    至于为什么要跟着陆丹娘来这里,当然是因为陆丹娘说要今日视察京城大小绣坊,而陆祺知道罗香就在锦绣坊,陆祺想来看看她。

    罗姨对自己也很好——除了刚见面时想把他卖掉之外。

    陆祺跟在陆丹娘身后迈进锦绣坊,一眼就看见了宋新好。

    她站在长案旁,手里还捏着张纸。大约是察觉到有人进门,她抬起头,目光竟越过陆丹娘,直直地落在了他脸上。

    四目相对。

    陆祺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看我。

    她在看我……吗?

    他想移开目光,却又不舍得,于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新好?”

    陆丹娘的声音先响起。

    宋新好回过神来,朝陆丹娘行了一礼:

    “陆大人。”

    陆祺愣住了。

    宋新好什么时候跟他姑姑认识的?

    陆丹娘没有与她多寒暄,很快便转向周掌柜,开始有条不紊的巡视。罗香引着她往绣架那边走,周掌柜在一旁应答着关于绣品存量、工匠人数、用料来源的问话。

    谢妙意一看见陆祺,整个人就往宋新好身后缩了缩。前些日子她在宋新好面前说了不少“陆祺中邪”的糗事,现在正主就站在几步开外,她焉能不心虚?

    陆祺见陆丹娘离开,顺势退了两步,假装去看墙上挂的绣品,余光却一直黏在宋新好身上。

    宋新好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陆祺身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

    陆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想不出什么高明的话头,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干巴巴地开口:

    “……好巧。”

    “是很巧。”

    宋新好想。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自己总觉得他眼熟。

    她早就见过他的。

    只是那时候他满脸泥巴,头发上还沾着草屑,跟眼前这个束着玄色发带、高挑挺拔的少年判若两人。

    那是七年前的秋天。

    宋家刚从江南迁来京城不久,父亲尚在,身体却已不太好了。

    官员家中设宴,父亲因与主人家有旧,便带了她去,她第一次踏进那样大的宅子,满眼都是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脸。

    父亲被人拉走说话,她就独自站在角落。

    张庭芳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九岁的张庭芳已经生得高出她半头,穿一件浅粉色襦裙,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见宋新好独自站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家的?穿成这样也敢来赴宴?”

    宋新好没觉得自己有哪里失礼的,她抬眼看着张庭芳,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衣裳是干净的,有什么不能来?”

    张庭芳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她是被娇惯大的,从没人敢顶她的嘴,于是她走上前,推了一把。

    宋新好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廊柱,她当然不会退让,反手抓住了张庭芳的袖口。

    那两个丫鬟已经跑出去叫人,只剩下她俩在角落里扭打起来。

    张庭芳的力气比她大,但宋新好咬着牙不肯松手,两人泥巴草屑沾了一身,发髻都散了。

    “别打了!”

    一个男孩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宋新好没看清他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只看见他冲过来想拉开两人,却被张庭芳一把推开。

    后脑勺撞上了廊柱,“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表情从着急变成了不可置信,

    “张庭芳!你——你讲不讲理?!”

    三人的打闹声终于惊动了大人。

    最先赶到的是一位女官。

    她分开三人,先察看伤势:

    张庭芳哭得最大声;男孩梗着脖子辩解“张庭芳先动手的”“她还打我”“我没打我就是拉架”;宋新好只是攥着拳头,垂着脑袋,不肯说话。

    张庭芳的父亲随后赶到。

    他一见张庭芳哭,脸色立刻沉下来,张口便问宋新好:

    “你是谁家的孩子?欺负到我女儿头上来了?”

    “小孩子打闹而已,张大人不必动怒。令爱动手在先是事实。”

    那位女官语气不疾不徐,打完巴掌给甜枣,

    “张大人教女有方,庭芳聪明伶俐,只是性子急了些,好好引导必成大器。”

    软硬兼施。

    张庭芳的父亲被这话拿住了,发作不得,只好讪讪地朝陆丹娘干笑了两声,点头哈腰地把女儿领走了。

    父亲大约是听见动静赶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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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女官问候了他几句,语气温和。

    台阶上就只剩下她和那个男孩。

    他就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时不时揉揉后脑勺。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先开口:

    “你打张庭芳那一下,还挺有劲的。”

    宋新好却知道,两人混战时他靠得太近,自己大概也是没看准,打在他身上了。

    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但现在牵绊着她心思的只有另一件事,宋新好低着头,闷声道:

    “我输了。”

    “啊?”

    “两个人加起来都没打过她,丢人。”

    “什么呀!”他急了,“我是在拉架,没有帮你打架,要是我真打,张庭芳肯定不会是我的对手!”

    宋新好终于看了他一眼。

    她看见眼前人通红的耳朵,和脸上被搡后留下的红痕。

    陆祺也看见了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眼眶微微泛着潮气。

    他被她看得不自在,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指向陆丹娘,

    “对了,你看那个人!她是我姑姑,她就可厉害了,以后我也要像她……不是,我是说,你也可以像她一样。你也做女官,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张庭芳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她顺着陆祺的手指看过去。

    陆丹娘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温暖和煦的阳光落在她的衣袍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恰如此刻。

    宋新好心想。

    原来是他们。

    那时她站在父亲身边,想道谢却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想喊住他又觉得不合适,只能看着那两个背影渐行渐远。

    而现在,她主动向前迈出一步。

    “陆公子,”

    宋新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陆祺僵在原地。

    “你……用过饭了么?”

    她只是想跟他说句话。

    宋新好抿了抿嘴,有些懊恼。

    但她要是直接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你帮我打过架”,总显得有几分自作多情;若要问关于六六的事,她又怕把他吓到,毕竟上次两人明明是闲聊,硬是聊出了审问犯人的感觉;贸然去问他身体怎么样,又不免多了些暧昧。

    思来想去,还是这句话最好。

    宋新好定了定神,清凌凌的眼睛直直看向陆祺。

    “吃了。”陆祺谨慎地回答,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冷淡,连忙补了一句,“在来的路上吃的。”

    宋新好“哦”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陆祺心里七上八下,一边庆幸她没继续问,一边又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他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说,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那个……六七最近很乖,吃得也多。”

    “嗯。”

    宋新好轻轻应了一声。

    陆丹娘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前厅,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看了侄子一眼后,转向周掌柜和罗香,面上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

    “锦绣坊虽门面不大,但明码标价,货品陈列整洁,绣娘手艺也不错。”

    周掌柜连连称谢,罗香也欠了欠身。

    陆丹娘又道:

    “京中绣坊虽多,但要能立得住、走得远的,靠的无非是诚信二字。你们既有这份心,便好好做下去。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可呈文到尚工局,亦可直接来找我。”

    周掌柜和罗香自然千恩万谢。能搭上如此高枝,周掌柜当然满心欢喜,而罗香心里则多了些难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