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爷我才不是狗! > 22. 归位
    七月初五,亥时。

    夜色浓稠,陆祺摸到墙根,鼻尖贴着地面嗅了一圈,很快找到一个被杂草遮掩的狗洞。他犹豫一瞬,还是钻了进去。

    院子很大,格局与他家相仿,他在黑暗中辨了辨方向,贴着墙根摸到后门。

    郁离好像在门外。

    不是,他怎么在门外?

    自己费了老大劲钻了狗洞才跑进来,结果郁离现在在外面?

    一墙之隔外,多了一道脚步声。

    沉重,迟缓。

    陆祺浑身一僵,缩身退进墙根的草丛里,屏住呼吸。

    “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

    这人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不满,

    “有什么话不能在书房说?”

    郁离的声音不紧不慢:

    “郁大人若还能找到第二个肯替你做这掉脑袋买卖的,尽管另请高明。”

    郁大人……是郁山明?

    郁山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压低了几分:

    “陆祺的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家传秘法,无可奉告。”

    郁离只说了这几个字。

    郁山明连碰了两次钉子,强忍不快:

    “那……太后那边,你有几分把握?”

    “十成。”

    “用在太后身上,也能达到和陆祺一样的效果?”

    郁离只“嗯”了一声。

    郁山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要什么报偿?”

    郁离报了一个数。

    陆祺在躲在草里,都忍不住骂一句。

    郁山明却没动怒。

    他沉吟片刻,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价码还可以谈。”

    郁离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

    “我没工夫跟您讨价还价。您家财万贯,出点血,不至于心疼成这样。”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草丛沙沙作响。

    郁山明没再说话。

    陆祺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直到那迟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探出脑袋。

    他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郁山明出钱,郁离出力,谋的是斗倒太后,而自己的“疯病”,只是一次试水。

    但郁离应当没有恶意,若真想害他,何必大费周章让自己听到这些?

    所以至少,郁离并非全站在郁山明那边。

    陆祺想得入神,没发觉脚步声已近。

    “吱呀”一声,门开了。

    郁离打开门,走了进来。

    “原来在这,”郁离没想到他跑到这里,“刚刚的话都听到了?”

    陆祺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腿绷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算了,你真的想变回去?”

    郁离语气平淡,听没听到都不重要,今日陆祺既然来了,总是少不了吃一番苦头。

    陆祺想说“这不是废话吗”,但嘴里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汪”。

    于是他点了点脑袋。

    郁离也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

    陆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提溜起后颈皮,眨眼间那根针已经没入了他的脖颈。

    痛。

    不是那次被木棍砸中时那种钝重的、从头顶蔓延到全身的闷痛;而是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脖颈一路穿刺到脊椎,再从脊椎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陆祺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声。

    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敲在胸腔里,振响在耳膜上。

    陆祺猛地睁开眼。

    “祺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陆祺微微转头。

    他从来没见过他爹这副神情,眼底有着血丝,握了四十年大刀的双手此刻悬在半空——应当是想扶自己起来。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素色褙子,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姑姑。”

    陆祺声音沙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陆丹娘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用手指迅速按了按眼角,转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嗯,变回来就好。先别动,我去叫郎中——”

    “不用。”陆祺撑住床沿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闭了闭眼,“我有话要说。”

    他把方才在郁府后门听到的对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郁山明出钱,郁离出力,要的是对太后下手。自己在学宫里疯疯癫癫的样子,不过是给郁山明看的一次“试水”。

    郁离说下次动手十成把握,郁山明信了。

    陆丹娘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

    旁边的陆慎之脸色更是糟糕。

    陆祺的事情,他并未与陆丹娘多说,但陆丹娘与学宫的那位女夫子交好,消息还是瞒不住她。于是他挑拣能说的与陆丹娘说了说,未曾告诉她真正的陆祺现在身在何处。

    今夜为了防着变数,才叫陆丹娘也过来压场,却没料想听到了如此情报。

    陆慎之领兵征战三十年,却不善言辞,这些年多亏陆丹娘左右逢源,他们兄妹二人相互扶持,才勉强在官场走了这些年。

    要知道,七年前新政是太后首倡,剩余全是陆丹娘一手推进。

    若太后倒台,最先被清算的就是陆丹娘。

    陆丹娘听完,沉默良久,才开口:

    “那个郁离……”

    “他不是郁山明的人。”

    陆祺说,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郁山明当着我的面把计划说出来,故意让我听到。”

    陆慎之皱眉,他依旧不能相信郁离。

    陆丹娘不再犹豫,她看着侄子,目光里是惯常的冷静,但声音轻了几分,

    “我这就去查,祺儿你好好歇着。”

    说罢就快步走了出去。

    陆慎之依旧坐在圆凳上,看着儿子。

    “爹。”

    陆祺先开了口,但说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慎之别过头:

    “是我没用,查了半个月连个郁山明的把柄都抓不到。让你变成那个样子……”

    他说不下去了。

    陆祺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他想起许多事:想起那天夜里他翻墙回家,父亲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他披着外袍站在墙根下,弯腰把自己捞起来的那个动作;想起他说“陆祺,是你吗”时微微发抖的声音。

    “爹,”陆祺说,“我没事了。”

    陆慎之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嘈杂。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门房小厮的声音:

    “将军!将军!外面来了一条狗,它还用爪子拍门!”

    陆慎之与陆祺对视一眼。

    陆祺先反应过来。他翻身下床,也不顾眼前还在发黑,大步朝门口走去。

    大门的门槛边,蹲着一团白毛。

    “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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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陆祺蹲下身,伸手把那团白毛捞进怀里。

    是它。

    是那只在他身体里待了一个月的狗。

    陆祺把它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扒开脖颈的毛看,没有被针刺过的红点;翻耳朵看,没有细小的伤口;捏捏爪子,骨头也完好,甚至摸到肚皮,连皮毛底下那些曾经根根分明的肋骨都摸不出来了——这狗被宋新好养了一个多月,现在毛色光亮、肚皮圆润,胖了许多。

    陆祺眨了眨眼睛,郁离没再害它。

    甚至连自己在狗的身体里受过的伤也不见了。

    ……

    郁离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团缓缓起伏的白毛。

    方才那只拂菻狗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僵直,肚皮几乎看不出起伏。

    就像当初他的离支被踩死时一样。

    郁离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是灵魂归位时的冲击。

    但看着这个一动不动的身体,他还是多站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那团白毛的肚皮才重新开始起伏。

    又过了一阵,它四肢有了温度。

    “离支,看,跟你我当时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团还在昏迷中的白毛狗,唇角微微弯了弯,

    “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那条盘踞在他腕上的小虫似乎是累了。

    郁离从袖中摸出针囊,扎出一滴血抹给它吃。小虫温顺地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缩回袖中。

    狗醒来的时候,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浑身一激灵。

    它发出一声高亢的“汪”,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屁股差点撞上台阶,然后仰起脑袋,冲着郁离疯狂摇尾巴。

    “汪汪汪汪汪汪!”

    “我说了,很快就能变回来。”郁离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狗立刻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尾巴摇得越来越欢,嘴里还在“汪汪”地叫。

    郁离任由它蹭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你跟着我不安全。”

    他站起身,

    “郁山明会起疑,回陆家去吧。”

    狗停下摇尾巴的动作,歪着脑袋看他。

    “那个陆祺,本性不坏,你在陆家,比跟着我强。”

    狗“呜”了一声。

    郁离没再说话,转身推开了郁府后门,把狗放了出去。

    门合拢,把月光和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一起关在了外面。

    狗在石阶上蹲了一会儿,低头嗅了嗅地面,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最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迈开四条小短腿,跑向了陆府的方向。

    ……

    陆祺站起来,狗就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来摇去,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进来吧。”

    狗立刻迈开四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跟在他脚后跟后面,熟门熟路地跨过门槛,俨然已经把陆府当成了自己家。

    陆慎之站在廊下,狗原本跟着陆祺,一见到他立刻绕着他的靴子转了两圈,仰头冲他“汪”了一声。

    “这狗……”陆慎之的声音有些干。

    “就是那只。”陆祺说。

    陆慎之低头看着那团白毛。

    月光下,狗的耳朵贴在脑袋两边,黑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还在一刻不停地摇。他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极轻极轻地揉了揉狗头。

    狗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陆慎之飞快地收回手,咳了一声,转过身去。

    “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